第82章 不朝正殿


在尚书省外排起了长队。

    考试一场一场地考下去,士子一批一批地被刷下去。

    到最后,没有一个人,走到御前。

    李林甫上表祝贺:“野无遗贤。”——天下的人才,都在朝堂上了,民间没有遗漏的贤才了。

    这道贺表,送到御前,玄宗看了,龙颜大悦:“好一个野无遗贤!朕的天下,果然是人才济济。”

    他画了一个“可”。

    那个“可”字,画得格外顺畅——因为他连那批士子考的是什么,都没有问过。

    高力士站在一旁,看着那道贺表,只觉得心口发凉。他想起开元初年,天子为了一个县令的任命,能把吏部呈上来的名册,翻来覆去地看三遍;如今,一道断送了天下读书人前程的贺表,他看也没看,就画了“可”。

    他低了头,什么也没有说。

    他答应过自己,不再进言了。

    有一回,玄宗批完了奏章,忽然发现,自己连奏章的内容都没看清楚。

    “力士,”他问,“今日这些折子,说的都是什么事?”

    高力士翻了一遍,一桩一桩报给他听:河东旱了,剑南地震了,河北的蝗虫过了黄河,吐蕃又在河西打了一仗……

    玄宗听了,半晌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“这些事,”他忽然说,“朕怎么一件也不知道?”

    高力士看着御案上那一叠画了“可”的奏章,心里明白:那些事,都在这叠纸里,都在他画的那些“可”字里——只是他画“可”的时候,没有看。

    “陛下日理万机,”高力士斟酌着说,“奏章多了,难免……看得粗些。”

    “是啊,奏章多了。”玄宗揉了揉眼睛,“朕老了,看不动了。右相替朕看着就是了。”

    高力士把话,咽了回去。

    他想起自己上次进谏之后,天子那句“卿安知天下事”,想起天子那句“朕信得过他”——信得过,就是不过问;不过问,就是把这天下,整个交给了纸上的那一个“可”字。

    第四节倦怠的代价——“朕信得过他”

    天宝六载以后,兴庆宫里的日子,越发安静了。

    安静,是因为人少了。

    早年间,兴庆宫的偏殿里,常常坐着等召见的大臣:姚崇、宋璟、张说、张九龄……一个走了,又进来一个。那时候,宫里的内侍都知道,陛下每天要见很多人,说很多话,有时候急了,还会拍案。

    如今,天子肯见的人,一只手数得过来:右相李林甫,左相陈希烈,内侍监高力士,偶尔还有杨家的几位夫人。

    李林甫每三日进宫一次,奏对不过半个时辰,说的都是“陛下无忧”;陈希烈每五日进宫一次,讲的都是老庄——天子的御注《道德经》,他是讲官,讲起“无为而治”,头头是道,玄宗听得舒服,比听奏章舒服多了。

    至于百官……

    天宝初年,还有大臣递折子求见,说“有要事面奏”。玄宗准了几回,听他们说了些边报、灾情、人事,觉得都是李林甫已经奏过的,便觉得这些大臣,不过是“多事”。

    后来,求见的人就少了。

    再后来,没有人求见了。

    “朕觉得,这朝堂,忽然清净了。”有一回,玄宗对高力士说,“从前上朝,你一言我一语,吵得朕头疼。如今好了,朕只管画可,右相替朕管着,天下太平。”

    高力士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
    他想说:陛下,清净,是因为没有人敢说话了。

    他想说:从前吵,是因为姚崇宋璟敢吵,他们吵,是为了天下;如今不吵,是因为敢吵的人都走了——张九龄走了,李适之死了,李邕杖毙了,剩下的人,都学会了闭嘴。

    他还想说:陛下信得过的右相,把敢说话的人,一个个都收拾了;陛下信得过的那个胡人将军,在范阳养了二十万兵……

    可他什么都没说。

    他想起了那个黄昏,龙池边,天子那句“卿安知天下事”。那句话像一堵墙,把他和天子之间,隔开了。

    “朕信得过他。”这句话,玄宗对高力士说过不止一次。

    他信得过李林甫,因为李林甫从来不说让他烦心的话;他信得过高力士,因为高力士是他几十年的老人;他信得过陈希烈,因为陈希烈只会讲老庄。

    他信得过的人,都是让他舒服的人。

    而让他不舒服的人——那些说真话的人,那些犯颜直谏的人,那些不识趣的人——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,一个个消失了。

    其实,玄宗也不是没有察觉过孤独。

    有一回,夜半醒来,他忽然觉得,自己身边,空得厉害。他把高力士叫来,问:“力士,朕怎么觉得,如今这宫里,人越来越少了?”

    高力士垂着手,说:“陛下,人没有少。是陛下身边的人,换了一批。”

    “换了谁?”

    “从前,陛下身边是姚崇、宋璟、张九龄;如今,陛下身边是李右相、陈左相。

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》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