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2章 不朝正殿


  可如今,他躺在值房的榻上,听着宫墙外更鼓一声一声,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些年——权柄,又慢慢离开了天子的手,滑向了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。只是这一次,握着权柄的人,比从前的那些,更会笑,更会说话,更让天子觉得舒服。

    他想起那天黄昏,天子那句“卿安知天下事”。

    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过头顶。

    “老奴此后,再不敢言了。”他对自己说。

    第三节纸上的朝堂——李林甫遥领

    天宝年间,天下的政事,走的是这样一条路:

    边将的军报,州县的呈文,御史的弹章,先是送到政事堂。政事堂里,李林甫看过了,批好了,附上一张小签,原样送进兴庆宫。宫里的御案上,玄宗翻开奏章,看见批语已经写好,他只需提笔,在御批的位置上,画一个“可”字。

    一道奏章,就这样走完了它的路。

    “可”字,是唐代天子批阅奏章的朱批。按惯例,准奏画“可”,不准画“不可”。开元初年,玄宗批“可”,是一笔一画的——他看完了整份奏章,想清楚了,才落笔。那时候,他一天批一百道奏章,每一道都看得仔细,有些奏章,他会批上几十个字的意见,姚崇看了,都叹服“陛下圣明”。

    如今,御案上的“可”字,越画越快了。

    御笔朱批的痕迹,是能看出一个人的心思的。

    天宝四载,玄宗批了一道吏部的铨选奏章,画了一个“可”,又提笔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:“此人才具如何,再核。”那一道奏章,是他那年批的几百道奏章里,唯一一次多写了字。

    天宝五载,他画“可”的速度,已经快到批语来不及看。内侍把奏章一页一页翻给他,他瞄一眼题目,画一个“可”,再翻一页。有时候,一上午画了几十个“可”,问他批了什么,他记不起来。

    天宝六载,他的“可”字,已经变成了一个圆——笔尖落纸,一旋,一圈,就是“可”。

    高力士看在眼里。他想起开元初年,天子批“可”时那副认真的模样——他翻到过一份旧奏章,是开元九年宇文融请括户的折子,天子在边上批了一整页:“括户之事,关系国本。卿宜慎重,勿扰百姓。朕之民,即卿之民也。”字字端正,笔笔有力。

    如今,那一页的朱批,只剩一个圆。

    不是没有人发现这件事。

    御史台有个老书吏,管档案的,一辈子经手天下奏章。有一回,同僚问他:“老张,你说这天下,如今是谁在当家?”

    老书吏想了想,说:“奏章上画‘可’的,是天子;奏章上写批语的,是右相。你说谁当家?”

    同僚便笑了。

    这话,后来不知怎么,传到了政事堂。李林甫听了,只是笑了笑,没有追究——他知道,这话说的是实话,而说实话的人,在如今的天宝年间,已经越来越少了。

    其实,李林甫的奏疏,是很有章法的。

    他的奏疏,从来不说废话。他摸透了天子的性子:玄宗不喜欢听坏消息,不喜欢听麻烦事,不喜欢听长篇大论。所以他的奏疏,永远言简意赅,永远“仰遵圣意”,永远在最后附上一句“谨奏以闻”——仿佛他说的每一件事,都是天子已经想好的事。

    边报来了,他这样奏:“范阳安禄山,训练士卒,整饬武备,边境安堵,陛下无忧。”

    灾情来了,他这样奏:“关中微旱,臣已令有司开仓赈济,不烦圣虑。”

    有人弹劾他的政敌,他这样奏:“某人贪墨,臣已核实,请付有司。”

    玄宗看了,只觉得事事顺心,件件妥当。他对高力士说:“你看右相,天下的事,他一个人就料理得妥妥帖帖,朕还有什么不放心的?”

    高力士低头,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“纸上的朝堂”,就这样,一天一天,盖起了真朝堂的影子。

    真正议政的地方,在政事堂:李林甫的书房里,三更灯火,奏章如山。而兴庆宫里的朝堂,只是一张御案,一方砚台,一支朱笔——天下最要紧的事,在这张纸上,不过是一个“可”字。

    天宝六载,玄宗想效仿开元初年的旧例,广开才路,诏令天下:通一艺者,皆可诣京师自举。

    这是一道好诏书。放在开元初年,这道诏书,能召来半个天下的人才——当年的姚崇、宋璟,哪一个不是从州县里一步步走出来的?

    可诏书到了政事堂,李林甫先皱起了眉头。

    他怕的不是人才,他怕的是那些“草野之士”——他们不在官场,不懂规矩,不知道什么话该说,什么话不该说。万一有人在御前说起政事堂的事,说起那些“不该说”的事……

    他上了一道奏疏,措辞恭谨:“举人多卑贱愚聩,恐有俚言污浊圣听。臣请先由郡县长官精加试练,合格者,送尚书省复试;复试合格者,方得奏闻御前。”

    玄宗看了,觉得有理:“右相虑事周全,就这么办。”

    于是,天下士子,千里迢迢,赶到长安,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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