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2章 不朝正殿
高力士这个人,是有些特别的。
他本名冯元一,潘州人,幼年入宫,被宦官高延福收养,改姓高。玄宗做藩王时,他就在身边伺候;唐隆之变、除太平公主、登基称帝,他一路跟着,见过天子最拼命的时候。满朝文武,论忠心,论见识,他都不输给任何人——他只是个奴婢,所以他把见识,都藏在了奴婢的本分里。
开元年间,他掌内侍省,四方表奏,先经他手。他从不乱说话,只在要紧的时候,提一句。姚崇罢相,他说过话;宋璟致仕,他说过话;张说被贬,他也说过话。他说的话不多,可玄宗都听了。
那是因为,那些年,玄宗还听得进话。
天宝六载的秋天,高力士觉得,有些话,他再不说,就来不及了。
那几日,宫里的风声不太平。右相李林甫罗织韦坚之狱,牵连甚广,太子妃的兄长贬死;北海太守李邕,七十多岁的老名士,杖毙于郡;左相李适之,贬宜春,据说罗希奭正一路巡按过去——每到一个贬所,那个地方就会有人“畏罪自杀”。吉温、罗希奭的爪牙,伸向了半个朝堂。
这些事,天子知道吗?
高力士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天子的案头,奏章还是那么多,朱笔画的“可”字,还是那么熟练。那些被贬死的人,一个个从朝廷的名册上消失,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。
他等了两天,挑了一个玄宗心情好的黄昏。
兴庆宫的龙池边,玄宗刚听了一曲新编的乐舞,心情正好。高力士捧着茶盏,伺候他坐下,忽然跪了下来。
“陛下,”他说,“老奴有几句话,憋了很久了。”
玄宗端着茶,没看他:“说。”
高力士伏在地上,一字一句:“天下柄不可假人。自陛下以权假宰相,赏罚无章,渐失人心。”
玄宗的手,停住了。
茶盏在手里转了一圈,又转了一圈。半晌,他问:“你这话,是从哪里听来的?”
“老奴亲眼所见。”高力士说,“韦坚、李邕、李适之,都是朝廷的重臣,说贬就贬,说死就死。天下人看着,心里都有一杆秤。陛下信得过的人,未必是天下人信得过的人;陛下看不见的事,未必是天下没有的事。”
他说完了。龙池边,静得只剩风声。
玄宗放下茶盏,站起来,背对着他,望着池水。很久,他说了一句:
“卿安知天下事。”
六个字,像六块石头,砸在高力士心口。
他伏在地上,额头抵着冰冷的砖石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——开元元年,天子二十八岁,在这池边,对他说的也是差不多的话:“力士,朕要做个明君,朕要天下人都吃饱饭。”那时候天子的眼睛是亮的,像池水里映着的星子。
“陛下,”高力士的声音有些哑,“老奴不是多嘴。老奴是怕——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这盛世,毁在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毁在没人敢说话上。”
玄宗没有回头。他望着池水,声音淡淡的:“朕有右相,朕信得过他。力士,你老了,该歇着的时候,就歇着吧。”
高力士伏在地上,久久没有起身。
他想起李邕——那个在北海太守任上,还敢替人打抱不平、写文章骂权臣的老头。李邕死的那天,据说行刑的人手都在抖。李邕说:“我李邕,活到七十多岁,够了。只是可惜——可惜这天下,再没有敢说话的人了。”
他想起张九龄——那个敢在天子面前拍案子的宰相。张九龄被贬荆州那年,路过兴庆宫,远远望着勤政务本楼,说了一句话:“楼还在,人老了,话也听不进去了。”
这些话,没有人传进宫里。
高力士缓缓直起身,看见玄宗的背影,忽然觉得,那个背影,比去年又佝偻了一些。
他什么也没再说。
从那天起,高力士果然不再进言。
可那几天,他总在半夜惊醒。
他这一辈子,见过的权柄旁落,太多了。
他见过武后晚年——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,在宫里跑腿,看见满朝文武跪在则天门外,天不亮就候着,等候一个垂帘后面的声音。武后把天下抓在手里,抓得很紧;可她一老,天下就松了,松得连长安城的街市都开始摇晃。
他见过韦后专权——那时候他已经跟在玄宗身边,亲眼看着那个女人把朝堂当成了自家的后院,赏罚随心,恩威随意,大臣们噤若寒蝉,只有暗地里互相递眼色。
他见过太平公主——那是玄宗登基前最大的敌人,权倾朝野,满朝有一半的大臣是她的人。玄宗那一年,还是临淄王,夜里睡不着,把高力士叫到跟前,问他:“力士,你说,这天下的权柄,到底该握在谁手里?”
高力士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:“该握在能让天下人吃饱饭的人手里。”
玄宗笑了:“说得好。”
然后,玄宗除掉了太平公主。
那一年,高力士觉得,大唐,终于要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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