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章 李林甫独相
这桩案子的真正所图,从来不是李适之。
韦坚是太子妃的哥哥。太子李亨,是开元二十六年由玄宗亲立的——那时候,高力士一句“推长而立”,把这位忠厚的皇子推上了储位,也把李林甫的如意算盘打碎了。李林甫心里清楚:太子年轻,根基尚浅,身边最亲近的人,一个是韦坚,一个是皇甫惟明。扳倒韦坚,砍断的就是太子的臂膀。
至于李适之,不过是顺手捎上的。
没有人去考证这份告密的真假。李林甫不需要考证,他只需要一个理由。
天宝五载七月,李适之被贬为宜春太守。
贬谪的诏书传到那天,宜春正下着雨。李适之站在驿馆的窗前,看着雨里的远山,忽然想起政事堂里那顿午饭,想起李林甫那张和蔼可亲的笑脸。他至死都想不明白:一个人,怎么能一边笑着给你夹菜,一边在背后磨刀?
天宝六载冬天,御史台的一个名字,让整个朝堂噤了声。
罗希奭,李林甫的另一个爪牙。他与吉温一内一外,一个在京城罗织罪名,一个出巡天下追杀贬臣——时人谓之“罗钳吉网”。这一年,罗希奭巡按诸道,所过之处,贬臣纷纷自尽:北海太守李邕,被他杖杀于郡;裴敦复,死在他经过的路上。也就在那一年,天下士子赴京应试,无一及第——朝廷的贺表上,写着“野无遗贤”四个字。
宜春,也在罗希奭的巡按路线上。
那阵子,贬所的官员们,人人都活在风声里。驿道上每来一队人马,便有人整夜睡不着;罗希奭的名字,成了天宝六载冬天最冷的风——风吹到哪,哪里就有人死。朝中官员私下里说:与其贬到外州,不如死在长安,至少,死得痛快些。
消息传来那天,李适之的仆人哭着跑进来:“大人,罗希奭要来了!”
李适之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看窗外的天,看看桌上那壶冷酒,忽然笑了。
“李邕那样的人物,都被他杖杀了。我李适之,何德何能,能逃过罗钳吉网?”
那天夜里,李适之服毒而死。
一个曾经坐在政事堂里的左相,就这样死在了贬所。没有人审他,没有人问他,甚至没有人来收他的尸——他死于一个名字。罗希奭这个名字,像一阵风,从长安吹到宜春,就足以要了一个宰相的命。
很多年后,杜甫写《饮中八仙歌》,还记得这位左相:
左相日兴费万钱,饮如长鲸吸百川。
衔杯乐圣称避贤。
史笔在此,记下了六个字:
口有蜜,腹有剑。
《资治通鉴》说:李林甫为相,凡才望功业出己右,及为上所厚、势位将逼己者,必百计去之。尤忌文学之士。或阳与之善,啖以甘言,而阴陷之。世谓李林甫“口有蜜,腹有剑”。
从那以后,满朝官员,再也不敢与李林甫推心置腹。与他说话,要时刻记着:他今天笑着夸你的每一句话,明天都可能变成要你命的刀。朝堂之上,人人学会了两副面孔:见面时笑得亲热,转身时走得飞快。
盛世的天子坐在金殿上,看着满朝的笑容,觉得天下太平。
他不知道,那些笑容底下,埋着多少没有说出口的恐惧。
第四节病榻果篮——权相的黄昏
天宝十一载的冬天,李林甫病了。
这病来得不轻不重,却缠缠绵绵,从秋天拖到冬天,把他六十多岁的身体,拖成了一盏将尽的灯。他躺在平康坊宅邸的病榻上,听着窗外长安城的市声,忽然觉得,那声音离他越来越远。
这一年四月,他的党羽、御史大夫王鉷,因为弟弟谋反的案子,被赐死了。李林甫想保他,没有保住——案子是杨国忠办的。那个靠着杨贵妃得宠的杨国忠,在御前说得头头是道,句句都在暗示:王鉷是右相的人,王鉷谋反,右相知不知道?
玄宗没有深究。可李林甫知道,从那一刻起,他在天子心里的分量,轻了。
如今,杨国忠每天来看他。那个新贵的御史大夫,坐在他病榻前,嘘寒问暖,比他的儿子还周到。他笑着说:“右相好生将养,朝中的事,有晚辈呢。”他笑得真诚,眼睛却亮得怕人——那是一种等着什么到来的光。
李林甫闭着眼,听他说完,只说了一句:“有劳。”
他什么都知道。他知道杨国忠在等什么,知道那些日日上门探病的官员在等什么,知道这长安城里,有一半的人,都在等他的死讯。
十一月,玄宗亲自来看他。
天子的步辇,停在右相府门口。李林甫挣扎着要起来接驾,被玄宗按住:“卿病重,不必拘礼。”
玄宗坐在床前,看着这个辅佐了自己二十多年的老臣。他老了,瘦了,那张从来不动声色的脸,只剩下皮包骨头。玄宗忽然有些心软:“卿为国操劳半生,好生调养。朕的朝堂,少不得卿。”
李林甫流下泪来。他这一生,算计过天子,蒙蔽过天子,把天子画的一个个“可”字,变成了自己手中的权柄;可此刻,看着天子鬓角的白发,他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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