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章 李林甫独相


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——那时候,他也想做姚崇那样的宰相,青史留名,泽被苍生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,自己是从哪一年起,忘了这件事的。

    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。那时候,他还是长平王叔良的曾孙,宗室里的浪荡子——爱骑射,爱音律,不读书,满长安的人都笑他不学无术。他这辈子,是被那顶宰相的乌纱帽改变的:坐上了那个位子,就再不敢松懈,再不敢回头。他把一生都押在权柄上,到如今,权柄还在,人却要散了。

    高力士扶着天子的手臂,站在床前。他看看病榻上的右相,又看看天子鬓角的白发,什么也没说。

    玄宗走后,李林甫对妻子说:“陛下来看我,是还念着君臣之情;可他说的那句‘少不得卿’,是说给我听的,也是说给杨国忠听的。”

    妻子不懂。他也不解释,闭上眼,又沉沉睡去。

    几天后,一个从范阳来的使者,进了右相府。

    使者风尘仆仆,身后跟着两个从人,抬着一只描金漆盒。盒盖打开,里面是一篮鲜果:冬天的鲜果,用新绵裹着,冰镇着,从范阳一路运到长安,竟还带着水气。

    “安节度使说,右相病中,念着家乡的果子。”使者恭恭敬敬地说,“范阳别无长物,只有这篮鲜果,聊表寸心。愿右相早日康复。”

    李林甫望着那篮鲜果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鲜果在冬天是稀罕物。从范阳到长安,一千多里路,要用多少人力、多少冰窖、多少快马,才能保住这篮果子的“鲜”字?安禄山肯花这个心思,说明他有钱,有人,有心。

    可一个手握重兵、拥兵二十万的边帅,为什么要在冬天,给一个垂死的宰相,送果?

    李林甫忽然笑了。那笑声很轻,像枯叶落地。

    “吾死期至矣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妻子大惊,想要问什么,被他抬手止住了。

    李林甫闭目,不再言语。他像是很累了,又像是不愿意再说。

    那天夜里,李林甫的病情,急转直下。

    数日后,天宝十一载十一月,右相李林甫薨于平康坊宅邸,赠太尉、扬州大都督。

    李林甫死后,杨国忠独揽大权。他想起林甫生前曾经庇护过的突厥降将阿布思——他派人告发:李林甫生前与阿布思交通,图谋不轨。玄宗盛怒,削去林甫官爵,剖开他的棺木,换了一具小棺,弃于荒郊。子孙流放岭南。

    一具曾经权倾天下的棺木,最后,换成了三尺小棺。

    这是后话。

    如今,只说这一夜:长安政事堂的灯,熄了。

    同一片夜空下,范阳节度使府的灯,却亮到了三更。

    一盏灯灭,一盏灯明。大唐,就在这明灭之间,走向裂变。

    病榻前,那篮鲜果还摆着。

    使者退下后,右相府里静得出奇。李林甫的妻子守在床前,看着那篮鲜果,又看看丈夫消瘦的脸,把憋了许久的话问出了口:

    “安禄山送果来,是敬重大人。他何曾盼过大人死?”

    李林甫闭着眼,很久没有说话。久到妻子以为他睡着了,他才开口,声音很轻,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:

    “他送的不是果,是我的死期。”

    妻子一颤:“可他……他为何要盼着大人死?”

    “正因他盼,才送果来。”李林甫说,“他怕我死前,还来得及说他。”

    “说他什么?”

    “说他手里那二十万兵马,说他范阳城里的刀,说他夜里睡不着的时候,心里翻来覆去转着的那个念头。”李林甫睁开眼,看着那篮鲜果,目光平静,“我若不死,他不敢动。我一死——天下就再没有一个人,能镇得住他了。”

    窗外,风把灯火吹得摇晃了一下。

    李林甫看着那晃动的灯火,忽然又说:“他怕的,不是我的病。他怕的,是时间。”

    “我的时间,不多了。”

    妻子伏在床前,泪如雨下。

    那篮鲜果,一直摆到李林甫咽气,没有人动过一颗。

    他死后,果篮被收进库房。没有人记得,那篮果子后来怎么样了。

    史笔在此,记下了一段话:李林甫为相十九年,固宠专权,堵塞言路,杜绝边将入相之路,而卒以胡人边帅坐大——安禄山一人领三镇,拥兵二十万,精兵咸在北边。天宝十四载十一月,渔阳鼙鼓动地而来,惊破霓裳羽衣曲。大唐之乱,自李林甫固位始。

    同一片夜空下,长安政事堂的灯,一盏一盏地熄了;范阳的灯,却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。

    灯灭灯明之间,是三年。

    兴庆宫的灯,一盏盏熄去;范阳的狼烟,一盏盏燃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