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9章 天宝改元


在君臣相戒;天宝之衰,衰在无人敢言。

    这两句话,是后世读史的人,读了又读,叹了又叹的。开元三十年,玄宗身边,有姚崇、宋璟、张说、张九龄,敢说话的人,一批接一批;天宝元年以后,他身边只有李林甫、陈希烈——李林甫会办事,陈希烈会讲经,都是“会说话”的人;可“敢说话”的人,却一个也没有了。盛世的天子,就这样,亲手把耳朵闭上了。

    骊山的雪,落了厚厚一层。华清宫的灯,亮了整个冬天。那灯火,是盛世最亮的时候,也是开始熄灭的时候——只是没有人知道。

    改元天宝的第一夜,玄宗独自泡在华清池里。

    汤池的水,是骊山温泉引来的,常年温热。他闭着眼,头枕着池沿,听着水声潺潺,宫娥们早已退下,殿里只点着一盏灯,灯影在水面上晃。

    他泡着泡着,迷迷糊糊地,打了个盹。

    他梦见自己站在一座宫殿的廊下。那宫殿他不认识,又好像认识——翠瓦朱檐,飞阁流丹,是太宗皇帝晚年避暑的翠微宫。廊下站着一个人,穿着常服,身材魁梧,须发微白,正是太宗李世民。

    太宗看着他,目光沉沉的,问了一句:“你忘了十事吗?”

    十事。玄宗在梦里怔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答,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。他拼命地想:十事……十事……开元元年,姚崇跪在丹墀下,跟他约的十条治国大纲……政先仁恕……还有呢?还有一条,是说宦官不预政……还有一条……他越想越急,越想越乱,那些句子像水里的月亮,一捞就碎,怎么也想不起来了。

    太宗看着他,目光里有说不清的东西。他缓缓道:“你忘了。”

    玄宗猛地惊醒。

    他睁开眼,殿里还是那盏灯,水声还是那水声。可他忽然觉得冷——温汤的水,不知什么时候,已经凉了。他赤条条地坐在池子里,浑身发抖,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一样。

    “陛下!”高力士闻声推门进来,看见他的样子,吓了一跳,“陛下怎么了?”

    玄宗张了张嘴,声音发涩:“力士,朕梦见太宗了。”

    高力士一愣。

    “他站在翠微宫,问朕——”玄宗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问朕,忘了十事吗。”

    高力士心里一紧。他知道那十事。开元元年,姚崇拜相,提出十事要说:政先仁恕,不求边功,法行自近,宦官不预政,租赋之外不取于民……那十条,是开元的基石。他记得清清楚楚,因为那是大唐最好的年月。

    他正要开口,却听玄宗喃喃道:“朕只记得第一条,政先仁恕。后面的……后面的,朕想不起来了。”

    高力士想说他都记得,想一条一条说给陛下听。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他不能说——说了,就等于告诉陛下:天下人替他记着的东西,他自己忘了。他只能跪在池边,轻轻地说:“陛下,水凉了。”

    玄宗愣了好一会儿,才低声道:“是啊,水凉了。”

    他扶着高力士的手,从池子里站起来。宫人替他擦干,更衣。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骊山的雪,覆着漫山遍野,白得刺眼。北风裹着雪沫,扑在他脸上,凉丝丝的。

    天宝元年,就这样开始了。以一个皇帝,记不起自己当年许下的十条治国方略开始。

    史书上没有记下这一夜。后人只知道,天宝元年,大唐的户口,达到了有唐以来的顶点;也知道,天宝十四载,安禄山从范阳起兵,十五万大军南下,一路势如破竹。那一年,距玄宗在骊山这池凉水里惊醒,还有十三年。而那位在温泉池边说“唯赤心耳”的胖将军,正是点燃那场大火的火种。

    窗外,骊山的雪,还在下。华清池的水,已经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