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9章 天宝改元
讲“治大国若烹小鲜”,讲得头头是道。玄宗听得入神,半晌,睁开眼,叹道:“希烈讲经,朕听着,比看折子舒服多了。”
高力士站在池边,心里咯噔一下。他偷偷看了玄宗一眼——陛下说“比看折子舒服”,那折子呢?折子还堆在长安的政事堂里,等着李林甫批呢。
华清宫里歌舞升平,长安城里,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政事堂的灯,天天亮到三更。李林甫坐在案后,面前堆着山一样的奏牍:河北的水灾,剑南的边情,岭南的税收,安西的战报……他一本一本看,一本一本批,批完,附上处理意见,送骊山请玄宗画可。玄宗画可画得越来越快,李林甫的心,也就越来越定——陛下的“可”字,就是他李林甫的尚方宝剑。
这一日,华清宫设宴,款待一位远道而来的武将。
武将姓安,名禄山,营州胡人,骁勇善战,今年年初刚被授为平卢节度使——朝廷分平卢为节度,安禄山是头一个。他此来,是入朝谢恩的。宴会设在汤泉宫的正殿,玄宗居中而坐,李林甫、高力士、陈希烈陪侍。安禄山一进门,满殿的人都笑了:他实在太胖了,肚子垂着,走路一步一晃,像一只直立起来的熊。
安禄山却毫不在意。他上前,行了个胡人的礼,又笨拙地补了个大唐的军礼,动作滑稽,玄宗看得哈哈大笑。
玄宗问他:“卿腹中何物,如此之大?”
安禄山拍拍肚子,憨憨地笑道:“臣腹中无他物,唯赤心耳。”
唯赤心耳——只有一颗红心罢了。
玄宗大乐,赏了他金帛、宝刀、名马。安禄山谢了恩,忽然又站起来,说:“陛下,臣在边地,学了一手胡旋舞,今日献丑,给陛下解闷。”
他一个三百斤的胖子,说跳就跳。胡旋舞本是胡人的舞,讲究一个“旋”字:舞者双袖旋转,快如飞轮。安禄山跳起来,竟然转得飞快,肥硕的身子像一只陀螺,在殿中央滴溜溜地转,裙裾翻飞,看得满殿的人目瞪口呆。玄宗抚掌大笑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只有高力士没有笑。他侍立在一旁,看着那旋转的、肥硕的身影,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这个皱眉,和他很多年前,在另一个场合看见胡人跳舞时的皱眉,一模一样。他总觉得,这个笑呵呵的胖子,眼里有什么东西,比他的肚子还深。
宴罢,安禄山辞出。李林甫亲自送到殿门口,拉着他的手,说了许多“将军辛苦”“朝廷倚重”的话。安禄山受宠若惊,连声道谢。两个人站在殿门口,一个笑得温文尔雅,一个笑得憨厚老实——谁也不知道,这两个笑,哪一个是真的。辞了李林甫,高力士又送安禄山到宫门口。安禄山拉着高力士的手,笑得满脸是肉:“高内侍,下回末将再来,给内侍带范阳的鹿脯。”高力士淡淡道:“将军客气。”安禄山上了马,走了几步,忽然又勒住马,回头朝高力士拱了拱手,然后纵马而去,消失在骊山的雪里。高力士站在宫门口,望着那背影,站了很久。风卷着雪沫,扑在他脸上。他低声自语:“范阳的鹿脯……好远的鹿脯。”
史笔后议:李林甫与安禄山,一个在朝,一个在边,隔着半个天下。李林甫死在天宝十一载,安禄山反在天宝十四载——李林甫没等到安禄山谋反的那一天,安禄山却等到了李林甫的死讯。他听说李林甫死了,只说了一句话:“李林甫若在,我安禄山,不敢反。”——这是后话,此处按下不表。
华清宫的冬天,过得飞快。汤池里的水,日夜冒着热气;歌舞、丝竹、讲经、宴饮,一桩接一桩,排得满满的。夜里,梨园弟子们奏起新排的曲子,那曲调婉转清越,据说是玄宗自己谱的——开元年间,他谱过一首《霓裳羽衣曲》,是在梦里听月宫仙人奏乐,醒来记下的。如今,这首曲子已经成了华清宫的常客,每夜都要奏上一回。玄宗闭着眼,听那仙乐般的旋律在雾气里飘,觉得人生至此,夫复何求。长安的奏章,一车一车地往骊山送,又一车一车地送回去——送回来的,都是同一个字:可。
高力士看在眼里,急在心里。他又想起那一句“天下大柄,不可假人”。可他不敢再说了。上一次说这话,玄宗的脸色,他记得清清楚楚。他只能想些笨办法:听曲的时候,他悄悄让人把几本要紧的奏章,放在玄宗的案头,指望陛下能翻一翻。可玄宗翻也不翻,只挥挥手:“送政事堂。”
有一回,玄宗在汤池里泡得舒服,随口对高力士说:“力士,你看,朕这日子,是不是神仙日子?”
高力士低声道:“陛下是天子,自然比神仙还逍遥。”
玄宗满意地闭上眼:“朕这辈子,值了。天下太平,府库充盈,四夷宾服,朕还有什么不满足的?从前太宗皇帝,一辈子操劳,到死都没歇过。朕比他强——朕会歇。”
高力士没有接话。他站在水雾里,看着闭目养神的玄宗,忽然想起开元初年,陛下勤政的样子。那时候,陛下批奏章,批到三更天;如今,陛下泡温泉,泡到三更天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能把满腹的话,咽进肚子里。
史笔后议,点题两句:开元之盛,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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