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9章 天宝改元
天宝元年,天下户八百五十二万,口四千八百九十一万——有唐以来,户口之盛,无过于此。
白承业把账册呈上去的时候,手都在抖。他当了一辈子户部的小吏,经手的账册不计其数,可从来没有一册,像这一册这么重。他记得开元元年,他刚进户部那年,天下户口,不过六百万上下。三十年间,他眼看着那一笔一笔的数字,从六百万,涨到七百万,再到八百万,如今,八百五十二万。他算过:这册账上,每一笔,都是一户人家,一个屋檐,几口人,几十亩田。八百五十二万户——那是八百五十二万个屋檐。
账册送到御前,玄宗亲手解开麻绳,一页一页地翻。
白承业跪在阶下,偷偷抬头,看见天子的手指,在那些数字上一行一行地划过去。他忽然觉得,那些数字,比他自己的一辈子都重。他爹白老三,是万年县的农户,一辈子没进过城,交了一辈子租庸调,最大的愿望,是家里能添一头牛。他白承业能进户部当差,靠的是他爹供他读了几年书。他每次誊抄账册,都会想起他爹——他爹那样的人,在这账册上,只是一笔。八百五十二万笔,就是八百五十二万个白老三。他想着想着,眼眶就有点热。可天子在上,他不敢失仪,只把腰弯得更低。
十道,他一道一道看:关内、河南、河东、河北、山南、陇右、淮南、江南、剑南、岭南。河北最多——那里的桑麻,织出了大唐一半的绢帛;江南最富——那里的稻米,养活了长安一半的人口;剑南有茶,岭南有珠,淮南有盐,陇右有马……每一道,都是一方水土,一方人。他又看岁入:租粟、庸调、地税、户税——那一条条数字,在他眼里,不是数字,是太仓里堆成山的粟米,是左藏库里叠成垛的绢帛。太仓的粟,陈陈相因,红腐不可食;左藏的帛,岁积如山,白蚁都咬不穿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,忽然问:“开元元年,天下多少户?”
高力士想了想:“约莫六百万。”
玄宗点点头,把账册合上,抚着牛皮封面,久久没有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低声说:“三十年前,朕刚即位的时候,天下残破,户口凋零。朕站在勤政务本楼上,看着长安城的灯火,稀稀落落。那时候朕想,什么时候,这城里能亮成一片灯海,朕这个皇帝,就算没白当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殿外。长安城的天,蓝得发亮。
“如今,八百五十二万户。朕的天下,成了。”
高力士垂手道:“恭喜陛下。”
玄宗笑了。他笑得像个终于等到收成的老农:“力士,你说,朕这三十年,是不是没有白过?”
高力士想说“没有白过”,话到嘴边,又想起昨夜玄宗在圜丘上失神的样子。他顿了顿,说:“陛下辛苦。”
玄宗没有听出这句话里的另一层意思。他命人把账册誊抄一份,送进史馆存档,又命人把太仓、左藏的钥匙,好好收着。他抚着账册,心里盘算着:开元的三十年,攒下了这份家底;天宝的年月,他要好好守着这份家底。
他不知道的是,后来有一位诗人,在安史之乱的烽火里,逃难途中,想起天宝元年的长安,写下了这样的句子:
忆昔开元全盛日,小邑犹藏万家室。
稻米流脂粟米白,公私仓廪俱丰实。
那是杜甫,写于安史之乱以后。他写这首诗的时候,天宝年号早就不用了,长安城头的旗,也换过颜色了。他笔下的“开元全盛日”,一半是记忆,一半是痛——记忆里的日子越好,痛就越深。
而在天宝元年的这个春天,没有人知道这些。户部的老吏们翻着账册,有人忽然说:“这里头,有八十万户,是当年劝农使宇文融,从天下检括回来的。”——宇文融已经死了十几年了,他的坟头,怕是草都长高了。可他的八十万户,还在这册账上,一粒米、一尺布地,撑着这盛世的仓廪。账册上的数字,像一座看不见的山。山有多高,盛世就有多高。只是山到了顶点,再往前走,就是下坡——那时候,没有人知道。
第四节顶点即下坡——华清池的暖雾
天宝元年的冬天,来得比往年早。十月里,骊山就落了雪。雪一下,玄宗的銮驾,就上了华清宫。
华清宫,是玄宗最爱的行宫。骊山有温泉,汤池数十,水汽氤氲,冬暖如春。每年十月,玄宗都要来住上一阵子——批折子,听曲,泡汤,看骊山的雪。从前,他住十日半月就回长安;这几年,越住越久,一住就是一两个月,常常过了年,才恋恋不舍地回城。
这一年的华清宫,比往年更热闹。玄宗身边,多了一个会讲经的人。
此人姓陈,名希烈,博学多才,最善讲老庄。玄宗御注《道德经》那几年,陈希烈就是讲官之一;《道德经》注成之后,玄宗得意,常召他来,听他讲“道可道,非常道”。陈希烈讲经,深入浅出,妙趣横生,比政事堂的奏章好听一百倍。玄宗听得上瘾,索性把他带上了华清宫。
温泉池边,水雾缭绕。玄宗泡在池子里,闭着眼,听陈希烈讲《老子》。陈希烈讲“无为而治”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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