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9章 天宝改元
起一个人来。开元元年,也是冬天,他刚即位不久,姚崇跪在丹墀下,跟他约了十条治国的大纲。那天他说了一个“能”字,又说了九个“能”字。那十条,他当年背得滚瓜烂熟。如今呢?他想了半天,只记得第一条“政先仁恕”。剩下的九条,他竟一条也想不起来了。
他站在窗前,想了很久,终究没有想起来。他叹了口气,下了楼。雪还在下。勤政务本楼的匾额,在雪里,静悄悄地挂着。
第二节改元之典——“天宝”二字的寓意
开元三十年正月初一,一道诏书,从兴庆宫颁出:改元天宝。
改元,是大唐的旧例:皇帝登基要改元,天降祥瑞要改元,年头久了,也要改元。开元这个年号,用了二十九年,是大唐开国以来用得最久的年号。玄宗五十八岁了,他觉得,“开元”两个字,该歇歇了——天下是他的天下,年号也该换一件新鲜衣裳。
年号是礼部和中书省拟的。群臣绞尽脑汁,拟了十几个:天瑞、大圣、永昌、乾元、泰和……一个一个呈上去,玄宗看了,都不满意。他觉得这些字,都太轻,撑不起他这三十年治下的天下。最后,他提笔,自己写了两个字:天宝。
天宝。天之所宝,上天之宝。天下太平,是天赐给他的宝贝。他要让天下人记住:这个年号,是他这个皇帝,用三十年光阴换来的。
正月初九,改元大典,在长安城南的圜丘举行。
圜丘,是祭天的地方。这一日,天还没亮,卤簿已经摆开:旌旗蔽日,鼓乐喧天,羽林军甲胄鲜明,从朱雀门一直排到圜丘。文武百官,按品级列队,公服上绣着云雁麒麟,在晨光里闪成一片。玄宗着大裘冕,十二旒,乘玉辂,在百官的万岁声里,缓缓登上圜丘。
祭天的仪程,一样一样,都是礼部定好的:燔柴——在坛上架起柴堆,点燃,烟气上达天庭,请昊天上帝享用;瘗玉——把苍璧埋在坛下,敬告天地;奠帛、献爵、读祝……每一步,都有专司其职的礼官。乐舞是八佾,六十四人,执干戚羽籥,舞的是《云门》《大夏》,那是上古传下来的祭天之舞。玄宗跟着礼官的口令,一跪,一起,一拜,再拜,机械得像一个编好的程序。他当了二十九年皇帝,这样的典礼,他行过无数次,熟得不能再熟。
礼官唱赞,献玉帛,献牺牲,读祝文。祝文是李林甫亲自拟的,骈四俪六,把天宝二字的来历、玄宗的功德,写得花团锦簇。玄宗听着,微微点头。他站上圜丘最高处,俯瞰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——那是他的百官,他的羽林,他的天下。
就在这一刻,他忽然走了神。
他想起开元元年。那一年,也是正月,他也站在圜丘上,祭天改元。那时候他二十八岁,刚刚从太平公主的阴影里走出来,握住了大唐的权柄。祭完天,他回宫,姚崇就跪在丹墀下,等着他。
“臣有三请,陛下若不听,臣不敢为相。”姚崇说。
“你说。”
姚崇说了一条,玄宗说“能”;又说一条,玄宗再说“能”。十条,十个“能”字,那是他对天下许下的承诺。
如今呢?他站在圜丘上,努力回想那十条。他想起了第一条“政先仁恕”;想起了有一条是说宦官不预政;好像还有一条,是说边功不可轻开……可具体怎么说的,他记不清了。他越想,越觉得那些句子像水里的月亮,一捞,就碎了。
“陛下——”礼官的声音,把他从恍惚里拉了回来。原来祝文已经读完了,该他拜天了。
他愣了愣,这才发现,满朝文武都跪着,等着他。他赶紧拜了下去。拜完起身,他回头,看见高力士正关切地看着他。他冲高力士笑了笑,低声说:“朕老了。”
高力士低声道:“陛下千秋万岁。”
玄宗摇摇头:“千秋万岁是骗人的话。朕只是忽然想起来——开元元年,朕也站在这里。那时候,朕才二十八岁。”
高力士没有接话。他看见玄宗的鬓角,已经白了。
郊天之后,是大赦。赦书颁布,天下狱囚,除十恶之外,罪无轻重,咸赦除之。再之后,是赐酺:天子赐天下人酒食,长安城里,连酺三日,百官、百姓,聚在一起饮酒庆祝。朱雀大街两侧,搭起了彩棚,酒瓮一排排摆开,香气飘出好几里。有人举杯高喊:“敬开元!”也有人问:“天宝是啥意思?”旁边有人答:“天宝天宝,天的宝贝呗。”又有人说:“管他开元天宝,只要不打仗,就是好年号。”
长安城的人,并不知道,从这一年起,他们的年号,要改叫天宝了。开元三十年正月的这场大典,成了“开元”二字的谢幕礼。那一年,大唐换了一件新衣裳;衣裳是新的,穿衣裳的人,却老了。
第三节盛世顶点——天宝元年的户口
天宝元年正月,户部进呈了一册账。
账是天下户口的总册,牛皮封,麻绳系,厚得一只手拿不住。户部主事白承业捧着这册账,从皇城东边的尚书省,一路走到兴庆宫,走得小心翼翼,像捧着一座山。
这册账,确实是一座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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