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8章 三庶人之祸



    可这一次,他破例了。

    有一天,玄宗从一堆奏疏里抬起头,揉了揉眉心,叹了口气,随口问高力士:“立储的事,朕实在拿不定主意。力士,你说,寿王如何?”

    这话问出口,玄宗自己都没指望得到回答。他知道高力士的规矩——几十年了,凡涉朝政,高力士从来都是一句“老奴不敢妄议”。可这一次,高力士没有立刻说“不敢”。他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开口:“陛下,老奴不懂朝政,不敢妄议。只是老奴记得一句古话——推长而立,谁敢复争。”

    推长而立。四个字。

    玄宗像被一道光照亮了一样,愣住了。是啊,他怎么忘了这个最简单的道理:立长。寿王瑁固然得宠,可他排行十八;忠王玙,是陛下现在最年长的儿子。立长,是天经地义,是祖制,是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的理由——连李林甫,也说不出半个“不”字。他越想,越觉得这四个字,简直是替他把所有的心事,都解开了。

    玄宗看着高力士,忽然笑了:“力士,你懂朕。”

    高力士躬身道:“老奴只懂一件事:陛下舒心,天下就安定。”

    玄宗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他低头,从那堆奏疏里,抽出一本空白的诏书纸,提笔,蘸墨,却没有落笔——他望着砚台里那汪墨,出神了很久。

    这一句“推长而立”,是忠王玙的命运,也是大唐国运的转折。史官们后来记这一段,只记了高力士进言,玄宗从之;却不知道,高力士说出这四个字之前,曾经在自己屋里,枯坐了大半夜。他不是不知道李林甫想要什么——寿王若立,李林甫拥立有功,从此内外勾结,无人能制;寿王不立,李林甫必怀怨望,忠王这个太子,往后的日子不会好过。他高力士这一句话,等于是替忠王,把李林甫的怨,揽到了自己身上。可他没有别的办法。大唐需要一个稳的储君,需要一个不靠外戚、不靠权臣、靠得住的人——他伺候了玄宗一辈子,知道这个道理,比任何人都清楚。

    这件事,史书上只记了寥寥几笔。可后世史家读到这里,总要多想一层:高力士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,进这么一句话?有人说,高力士是怕李林甫坐大——寿王若立,李林甫就是拥立之功,从此无人能制;而忠王恭谨,无党无援,立了忠王,李林甫就只是个“没猜中的宰相”,翻不起大浪。也有人说,高力士是在替自己打算——李林甫结宦官,手伸得太长,高力士虽不管事,却容不得别人把手伸进他的地盘。不管哪一种说法,都指向同一件事:高力士这一句“推长而立”,把李林甫推了三年的一盘棋,轻轻一拨,拨翻了。

    李林甫听到“推长而立”的风声时,正在政事堂里批折子。他握着笔的手,停了一瞬,然后,若无其事地,继续批。

    他什么都没说。他知道,这一局,他输了。

    第四节忠王立储——李亨的恐惧

    开元二十六年六月庚子,诏书颁下:立忠王玙为皇太子,改名绍,复改名亨。

    消息传出,满朝震动。不是因为这诏书来得突然——太子位虚悬了一年,立储是迟早的事;震动的,是这个人选。寿王瑁,人人都以为板上钉钉了;李林甫的门客们,甚至在酒肆里放话说“寿王必立”。谁知道,一道诏书,改天换地。

    忠王玙,是玄宗第三子,生母杨氏。杨氏出身弘农杨氏,是玄宗为太子时纳的良媛,开元十七年病逝,追赠为元献皇后。她死的时候,李亨已快二十岁。玄宗儿女众多,杨氏又不得宠,这个儿子,在宫里几乎是透明的——没人欺负他,也没人记得他。忠王的封号,他领了十几年,安安静静,无宠无过,像宫墙边一株不起眼的树。

    这株不起眼的树,是怎么入了天子的眼?朝臣们私下议论,有人说是高力士进言,有人说是玄宗念及太子瑛之死,痛定思痛,特意选了个没有外援的儿子。不管哪种说法,都绕不开一个事实:忠王玙,是眼下最年长的皇子。立长,就是立稳——这个道理,谁都挑不出毛病。

    玄宗立他的时候,其实并不十分中意。可高力士说得对:推长而立,谁敢复争。立忠王,是最稳妥的选择,也是唯一不会惹出风波的选择。诏书颁下那天,满朝文武,没有一个人反对——李林甫没有说话,他的党羽们,也都沉默了。他们不是不想反对,是找不到反对的理由。李林甫看着那道诏书,脸上挂着笑,袖子里,却把一管笔,生生捏断了。

    忠王,不,现在该叫太子亨了。他接到诏书的时候,脸色平静,看不出喜,也看不出惊。他按部就班地谢恩,按部就班地搬到东宫,按部就班地接受百官的朝贺。他表现得,比任何一任太子都规矩。

    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怕。

    他怕的不是那份诏书,是“太子”这两个字。他今年二十八岁,记事以来,只见过一任太子:二哥李瑛——就死在“太子”这两个字上,死在他面前,死得那样惨。他太清楚那个位子了:那个位子,坐上去,是万人之上;坐不稳,就是城东驿里的一盏灯。

    所以,从立储的那一天起,李亨就给自己立下了一条铁律:不结党,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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