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8章 三庶人之祸


不揽权,不惹眼。

    他不像别的皇子那样招揽宾客,东宫里的属官,都是朝廷派的,他一个也不私自亲近;他不议论朝政,父皇问什么,他答什么,父皇不问,他绝不开口;他不与朝臣往来,李林甫的府上,他一次也没去过——他连“结交”两个字,都避之不及。他甚至刻意地让自己显得平庸:读书,用功,却从不显露锋芒;办事,勤勉,却从不越出本分。他要让所有人都觉得:这个太子,是个安分守己、无足轻重的太子。

    有人背后笑他:忠王殿下,胆子也太小了。这话传到他耳朵里,他不恼,反而心安——他怕的就是别人不觉得他胆小。

    他更没有忘记,李林甫曾经推的是寿王。如今寿王落选,李林甫嘴上不说,心里能没有怨?太子瑛的下场,一半是武惠妃的手笔,一半是李林甫的“家事”。他李亨,可不敢赌李林甫的善心。他只能把自己,藏得更深一些。

    东宫的第一夜,李亨没有睡。

    他打发走了所有的宫人,独自一个人,去了东宫西边的一间偏殿。

    那里供着一块牌位。牌位没有上漆,是素木的,上面刻着六个字:先妣杨氏之位。那是他母亲杨氏的牌位。杨氏开元十七年病逝,那时李亨已快二十岁,丧礼草草办过,连一座像样的坟都没赶上——玄宗当时正宠着武惠妃,对这位早已失宠的良媛之死,只淡淡地说了句“厚葬”二字,便再没过问。李亨长大后,悄悄在东宫里设了这间灵堂,一年又一年,供着这块素木牌位。宫里没有人知道,也没有人问过。

    这一夜,李亨独自跪在母亲灵前,对着那块空空的牌位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烛火一跳一跳的,把他的影子,拉得老长。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:

    “娘,儿子当了太子。”

    他把“太子”两个字,咬得很轻,很轻——轻得像那是什么烫嘴的东西,含在嘴里,就要烧起来。

    他说完这句话,就沉默了。烛火映着他的脸,二十八岁的脸,没有一丝当了太子的喜色,反倒比平时更沉静,沉静得近乎木然。他跪在那里,想了很久,又低声说了一句:

    “娘,你知道吗——上一个太子,就死在这两个字上。”

    城东驿那一夜的灯,他虽然没有亲眼见过,可那些灯的光,已经在他心里,亮了整整一年。他知道,从今天起,他李亨,就坐上了那把天下人都想坐的御座;他也知道,那把御座的下面,是深渊。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坐稳,他只知道,他必须坐稳——不是为了自己,是为了大唐。

    殿外,长安城的夜,静得没有一丝声音。东宫的宫墙外,政事堂的灯,还亮着。那是李林甫的灯。

    李亨又磕了一个头,站起身来。他拍了拍膝上的灰,转身,一步一步,走出了灵堂。他的步子,很稳,很慢,像是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,小心翼翼地,踩在冰面上。

    从这一夜起,大唐的太子,成了一个比谁都更谨慎的人。他不问政,不结党,不上书言事;东宫的属官们,只见过他两种样子:读书的样子,和行礼的样子。连教他读书的师傅,都私下感叹:太子殿下,恭敬得过了头。他谨慎了整整十八年——直到安史之乱的烽火,烧到长安城下,他才终于有机会,从这把御座上站起来,接过一个残破的帝国。

    而此刻,开元二十六年的长安,还不知道这些。它只知道,它的新太子,昨夜睡得,似乎并不安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