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章 李林甫拜相
元二十四年秋,朔方节度使牛仙客入朝奏事。牛仙客出身河湟使典,靠军功一步步升上来,治边有方,仓廪充实。玄宗满意,想加他一个尚书衔。张九龄反对:尚书,是古之纳言,大唐多以宰相兼领;牛仙客本河湟使典,目不知书,骤加尚书,恐贻笑天下。玄宗不悦:卿嫌他出身低?张九龄:臣非嫌其出身,恐朝廷礼法,从兹而坏。
李林甫看准时机,退朝后单独见玄宗,只说了几句话:仙客,宰相才也,何有于尚书!张九龄书生,不达大体。又补了一句:天子用人,何须问人。
玄宗听了,心里那杆秤,悄悄偏了。他赐牛仙客陇西县公,食实封三百户。
张九龄的反对,不但没有挡住牛仙客,反而让玄宗觉得:这个宰相,处处和自己作对。李林甫又趁机进言,说张九龄与他的党羽严挺之等人,结党营私,排挤异己。严挺之得罪过李林甫举荐的萧炅——萧炅不学无术,读“伏腊”为“伏猎”,严挺之当着同僚的面讥讽过他。李林甫把这笔旧账翻出来,构陷严挺之,贬为绛州刺史。张九龄在政事堂里,一天比一天孤立。
李林甫对付士人的手段,后来还有更狠的一手。
很多年后,天宝六载,玄宗下诏,命天下通一艺者,皆诣京师应试——天子求贤,本是盛世气象。李林甫却怕那些草野之士,对策时斥言他的奸恶,便上言:举人多卑贱愚聩,恐有俚言,污浊圣听。他请玄宗把应试的人,先交郡县长官精加试练,再送尚书省复试。及试之日,天下士子,无一人及第。李林甫于是上表称贺:野无遗贤——天下的贤才,都已在朝廷之上了,这是多么了不起的太平!贺表递上去,玄宗龙颜大悦。千百年后的人读史,读到这四个字,都忍不住要笑;笑完之后,又忍不住要叹:一场考试,能让天下的读书人,连考场都进不去,这才是李林甫的真本事。
当然,这是后话。开元二十四年的李林甫,还在耐心地等着他的“时”。
第三节独相专权——“口有蜜,腹有剑”
开元二十四年十一月,一道敕书,震动朝野。
敕书说:中书令张九龄,与侍中裴耀卿,互为党羽,阿谀同上。同日罢相。
张九龄罢为尚书右丞相,裴耀卿罢为尚书左丞相——都是有名无实的闲衔。接替他们入政事堂的,是李林甫,拜中书令;牛仙客,同中书门下三品。政事堂里,从此只有两个人的声音,而这两个人,一个说了算,一个只点头。
罢相的敕书下来那天,张九龄正在政事堂里批阅文牍。他放下笔,读完敕书,沉默了很久。同僚们来看他,他摆摆手,只说了一句:我本楚狂人,无端居台辅。这句自嘲,说得云淡风轻。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,这位从曲江一路走到政事堂的宰相,心里,是沉的。
离京那天,正是初冬。长安城落了第一场雪。张九龄乘着一辆车,出春明门,东归曲江。他回头望了一眼长安——城墙巍峨,宫阙连云,盛世的长安,依旧是盛世的长安。只是从今往后,朝堂上,再没有一个敢在天子面前引经据典、犯颜直谏的中书令了。
回到曲江之后,张九龄写了一组诗,寄给远方的友人。其中一首《感遇》,传诵最广。诗里有两句,后来成了千古名句:
草木有本心,何求美人折。
兰草在春天葳蕤,桂树在秋天皎洁,它们开花,不是为了讨谁的欢心——草木有自己的本心,何必要美人来折取?这诗写的,是兰桂,也是张九龄自己。他这一生,立朝三十年,不阿谀,不逢迎,该说的话说了,该守的节守了。如今罢相归田,他心里没有怨,只有一点遗憾:他没能守住大唐的朝纲。
张九龄罢相后,在曲江住了两年多。开元二十八年春,他病逝于家中,年六十八。死讯传到长安,玄宗正在兴庆宫里听梨园的曲子。他听完一曲,才淡淡说了一句:九龄没了。便没有再提。可很多年以后,安史之乱爆发,玄宗仓皇出奔,逃到蜀中。蜀道之难,难于上青天;天子的銮驾,走在崇山峻岭之间,狼狈不堪。这时候,玄宗忽然想起了张九龄。他想起当年张九龄劝他不要重用安禄山——安禄山,那个胡人,如今已经反了,打得他的江山,天翻地覆。玄宗老泪纵横,遣使者到曲江,祭奠张九龄,追赠他一个官职,说:九龄,若还在,安禄山何至于此?可惜,九龄已经不在了。他死在开元二十八年,死在大唐盛世最绚烂的年头,没能看见这座盛世,是怎样一步步走向崩塌的。这对他来说,也许是一种幸运;对大唐来说,却是一种不幸——再也没有人,能在天子面前,说一句逆耳的话了。
李林甫没有遗憾。他只有满意。
独相之后的李林甫,开始露出另一副面目。史书上说,李林甫“性阴密,忍诛杀,不见喜怒”;说他“面柔令,初若可亲,甘言啖利,而中伤之”。翻译过来就是:他永远带着笑脸,永远说着好话,可他的笑脸和好话底下,藏着刀。世人有句话,是专门为李林甫造的:口有蜜,腹有剑。
满朝的人,都领教过这把剑。
有一个例子,最是典型。天宝初年,李适之拜相,与李林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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