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 宇文融括户与财政改革


船,平平稳稳地从仓边驶过,再也不必在神门、鬼门之间搏命,都呆住了。有个老船工,在三门撑了一辈子船,一只眼睛被礁石溅起的浪花打瞎了。他看着那一队队绕开三门的船,忽然蹲在地上,哭了。问他哭什么,他说:我那些死在三门里的弟兄,没赶上这一天。

    新法推行三年,效果惊人:三年间,漕运至京师的粮食,累计七百万石;岁运之数,从一百余万石,增至三百万石以上;每年省下陆运之费,三十万贯。三十万贯是什么分量?够养十万大军一年,够修十座含嘉仓,够给全天下在籍的丁壮,每人发一尺绢。长安的太仓,前所未有的充盈;关中缺粮的警报,从此绝少响起。史官们把裴耀卿的名字,与漕运连在一起,记进了《食货志》。

    裴耀卿的名声,比宇文融好得多。

    宇文融括户,动的是豪门的奶酪,得罪的是权贵;裴耀卿漕运,省的是朝廷的钱,惠及的是百姓。朝野上下,提起裴耀卿,都说他是“能臣”、“良相”。可裴耀卿自己,心里明白:他省下的三十万贯运费,动的是多少人的饭碗?旧漕运的陆运队,车夫、牛户、脚夫,全靠这条陆路吃饭;新法一改,十八里陆运,十去其九。那些失了业的脚夫,那些闲着了的牛,那些用不上了的车,不会记他的好。还有那些靠漕运吃回扣的经手官吏——粮过一道手,就有一道手的油水;如今船不越段,仓仓对口,油水就没了。裴耀卿知道,这些人,早晚要在朝堂上,跟他算这笔账。

    他只是没有说破。他把漕运的账册,一册一册,整理得清清楚楚,交了上去。

    第四节财臣之殇——“开元财臣”的结局

    先走的是宇文融。

    宇文融拜相之后,性子没有改,依旧锐进,依旧锋芒毕露。他掌着财政,又兼着别的差遣,事无巨细,都要过问。政事堂里,他说得最多;同僚们听着,渐渐不接话。有人说他招权纳贿,有人说他结党营私,有人说他欺君罔上——真真假假,假假真真,奏章一封接一封地递到御前。宇文融的政敌们,早已在暗处等着这一天。为相仅百日。开元十七年九月,诏书下:宇文融罢相,出为汝州刺史。

    罢相的那天,宇文融出皇城,过朱雀门。门外的广场上,商旅往来,车马如流,与往常没有两样。他站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:我今日去职,这长安,竟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。

    转过冬天,又一道诏书追到汝州:再贬,昭州平乐尉。昭州在岭南,远在数千里外。宇文融收拾行装,往南走。还没走到昭州,又一道诏书追来:流放崖州。崖州在海南,比昭州更远。押解官看着他,欲言又止。宇文融自己倒平静了,对押解官说:走吧。敕旨一道比一道远,说明有人不想让我活着回长安。走就是了。

    押解官押着他,出潼关,过洛阳,一路向南。

    洛阳是大唐的东都,天下的都会。宇文融到洛阳的时候,正是春日。洛阳城的大街上,店铺林立,行人如织:南市里,胡商们吆喝着卖香料、卖宝石;北市里,船帆林立,漕粮、丝帛、茶叶,一船一船地卸;街边的食肆里,胡饼的香气飘出来,勾得人走不动道。市井的繁华,与去年、与前年、与宇文融做监察御史时,一模一样。人们照样买米买菜,照样赶集上会,照样为一文钱的价,争得面红耳赤——没有人知道,这个被押着走过大街的中年人,曾经让八十万户逃民重归户籍,曾经让大唐的库房里,多出了数以百万计的缗钱。

    押解官在一家食肆前停下来,买了两张胡饼,递了一张给宇文融。宇文融接过胡饼,没有吃,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,忽然说:

    “你看,这盛世,是我们这些‘聚敛之臣’,一粒米、一尺布,攒出来的。”

    押解官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“可史书上,只会写我们‘苛政’。”宇文融咬了一口胡饼,嚼着,咽下去,“写我们括户,是扰民;写我们理财,是聚敛;写我们改革,是邀宠。至于八十万户逃民有没有地种,太仓的米够不够吃——史官们不写。”

    押解官依旧没有回答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只是个押解官,他的差事,是把这个人送到崖州去。至于这个人做过什么,史书会怎么写——那不是他的事。

    宇文融也没再说话。他吃完那张胡饼,拍了拍手上的渣,跟着押解官,继续向南走。

    开元十八年,宇文融病卒于流放途中。他没能走到崖州。

    消息传回长安,朝堂上没有人提起。市井间也没有人议论。只有户部衙署里,那个管了二十年账册的老吏,在整理旧档的时候,翻出了开元十二年那份括户的账册,怔了半晌,又把账册放回了原处。账册上,八十余万户的数字,还在那里,白纸黑字,一清二楚。

    史书上,对宇文融的评语,只有四个字:聚敛之臣。《新唐书》说他“以聚敛进”,说他“性急多怨”;《资治通鉴》记他括户之功,也记他“务为苛暴”。千百年后的人读史,读到宇文融,想起的,多半是“苛政”二字。可翻开《食货志》的账册:开元年间,户口的增长、太仓的充盈、用度的宽裕,桩桩件件,都写着括户两个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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