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 宇文融括户与财政改革


字。史笔无情,账册有心。宇文融生前说过的那句话,押解官没有回答;千百年后的读者,也各有各的答案。

    接替宇文融的,是裴耀卿。

    裴耀卿的漕运,比宇文融的括户,运气好一些。至少他在世时,没有人骂他“聚敛”;他罢相,也不是因为漕运。开元二十四年十一月,裴耀卿与宰相张九龄同日罢相——排挤他们的人,叫李林甫。李林甫说裴耀卿“浮华”,说张九龄“阿党”,玄宗信了。裴耀卿出为尚书左丞相,是个有职无权的闲衔。他后来历任外官,天宝二年卒于任上,年六十三。史官们给他盖棺定论:裴耀卿“宽和得众”,漕运之功,“千载不朽”。同一个时代的两位财臣,一个死后背上“聚敛”之名,一个生前享有“良相”之誉;可细看他们的账册,一个括了八十万户,一个运了七百万石——大唐盛世的粮仓里,哪一粒米,不是从他们的手上过的?

    宇文融之后,大唐的财臣,一个接一个。

    天宝年间,韦坚开广运潭,引漕渠通长安,聚天下商货,玄宗在望春楼上检阅船队,盛极一时——后来韦坚被李林甫构陷,赐死。杨慎矜掌太府,理财有方,库藏充盈——后来被人告发“妖言”,赐死。王鉷掌度支,聚敛之酷,过于宇文融——后来坐事,赐死。史家说,这些人,走的都是宇文融的老路:以聚敛得宠,以聚敛取祸。他们的名字,一个个写进了史书的《酷吏》《佞幸》之间;他们的账册,却一页页撑起了天宝年间那个奢靡的、庞大的、灯火通明的盛世。

    开元盛世的钱,从哪里来?

    从宇文融的括户来,从裴耀卿的漕运来,从一粒米、一尺布来。盛世的光,照在朝堂的丹墀上,照在朱雀大街的车马上,照在曲江池的画舫上,也照在流放岭南的驿道上。人们看见盛世,看不见盛世背后的账册;看见灯火,看不见掌灯的人。

    洛阳城的春天,一年又一年。市井依旧繁华,胡饼依旧飘香。没有人记得,那个春天,有个被押解南下的中年人,站在洛阳的街头,说过一句话。押解官没有回答他。可那句话,像一粒掉进账册里的米,千百年后,还在字缝里,隐隐约约地,发着光。

    开元十八年,宇文融死在去崖州的路上。押解官把他葬在路边,雇人刻了一块碑。碑上只有一行字:宇文公之墓。

    后来,有人路过那座坟,看见碑文,问了当地的老农:这人是谁?老农摇摇头:不晓得。只听说,是个当官的,犯了事,流放到岭南去,死在半路上了。问他犯了什么事,老农想了想,说:听说是括户,把逃的老百姓,都撵回来缴税了。

    那人沉默了一会儿,没有再问。他站在坟前,看着南去的大路,忽然想起一句老话:史书上的字,是用墨写的;账册上的数,是用粮写的。墨写的字,可以改;粮写的数,改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