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章 安西都护与怛罗斯前夜
的,送人出使安西,长安城里,人人会唱:
渭城朝雨浥轻尘,客舍青青柳色新。
劝君更尽一杯酒,西出阳关无故人。
王正见把这首诗在心里念了一遍。他念到“西出阳关无故人”,忽然觉得,这诗写得不全——西出阳关,是有故人的。碎叶的老卒,疏勒的守捉,于阗的烽燧,龟兹的都护府,都是故人。他们守着这条路,守着这片天,一年又一年,像四根柱子,撑着一座看不见的城。
第三天,王正见离开碎叶,南行至疏勒。
疏勒在葱岭脚下,是四镇里最西的一座城。城不大,守军却多——因为这里是商队出葱岭的最后一站,也是进葱岭的第一站。守捉的军士告诉王正见:疏勒的兵,一半守城,一半护路。商队出城,他们护送到葱岭山口;葱岭山口有烽,烽上有人,看商队过了山,才回来。一年三百六十日,日日如此。王正见在疏勒城头,看见一队从西方来的骆驼,驮着宝石和香料,正缓缓进城。领队的胡商,在城门口朝守捉的军士行了一个大礼。那军士摆了摆手,意思是:快进吧,路上辛苦了。
离开疏勒,又行数日,到了于阗。
于阗在昆仑山北麓,产玉,也产佛经。城里有座大寺,寺里的僧人,会讲五种话:汉语、梵语、龟兹语、于阗语、粟特语。王正见进寺,老僧请他看一部经——那是用贝叶写的,一片一片,串成一册,字是梵文。老僧说:这经,从印度来,路过我们于阗,要往东去,译成汉文。王正见问:谁译?老僧说:大唐的译场,有几百个和尚,一个梵文,一个汉文,一个证义,一个润色,一字一句,斟酌再三。王正见听了,忽然想:大唐的丝路,运的不光是货,还有经。货走商路,经走佛路,两条路,都从于阗过,都往长安去。
那一夜恰是望日。城外的玉河上,本地人守着一条老例:秋夜水落,月光最亮时,玉聚月辉,采玉人踏水而下,凭脚底把玉踩出来——老于此道的人说,玉是活的,会朝月光聚。捞出的美玉,官家拣选了,一站一站,岁贡长安。王正见在岸边站了半晌,想起长安城里满朝朱紫腰间的玉带銙——源头都在这条河里。
他在于阗住了一夜,又启程回龟兹。
他在碎叶留了一夜。夜里,他看见烽燧上亮起了火光——那是老卒在照例举火,告诉东边:碎叶无事。
火光在旷野上一跳一跳,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。
王正见忽然想:大唐的边疆,从来不是一道墙。大唐的边疆,是一个人,又一团火,一烽接一烽,从长安一直点到碎叶。
第四节怛罗斯前夜——两大帝国的逼近
天宝六载秋,高仙芝西巡,至碎叶。
他这一次西巡,不是为了打仗,是为了看。连云堡一战之后,安西四镇的军报上说:葱岭以西,诸国震恐,纷纷遣使来朝。可高仙芝总觉得,有什么事,正在西边悄悄发生。
他到碎叶的时候,碎叶城里,住着一位特殊的客人——一个大食的商人,自称从呼罗珊来,名叫伊本。伊本会说汉话,穿唐人的衣服,举止彬彬有礼,可他腰间的弯刀,和眉宇间的神情,都说明他不是一般的商人。
高仙芝在都护府的偏厅里见他。
伊本先献上一箱礼物:宝石、香料、波斯地毯。他说:“将军,我走商路二十年,从大马士革到碎叶,从碎叶到长安。我见过大食的城,见过波斯的废墟,见过吐蕃的雪山,见过大唐的繁华。我这次来,是想问将军一个问题。”
“你问。”
伊本从怀里取出一卷羊皮,铺在案上。那上面画着一幅地图——不是大唐的地图,是西方的地图。图上,从西向东,画着大马士革、呼罗珊、撒马尔罕、怛罗斯,一直画到葱岭。葱岭以西,画得清清楚楚;葱岭以东,却是一片空白,只在边缘写着一个字:唐。
“将军,”伊本指着图说,“这是我们大食人画的世界。再往东,是什么,我们不知道。我们只知道,大唐在西域的兵,叫安西四镇;大唐在西域最远的城,叫碎叶。碎叶再往东,对我们来说,是一片雾。”
高仙芝看着那幅图,没有接话。他转身,命人取来一卷纸,铺在另一张案上。那是安西都护府的舆图,大唐画的西域:从长安到河西,从河西到安西,从安西到四镇,从四镇到葱岭,画得密密匝匝,连一条河、一道烽燧,都标得清清楚楚。图的最西边,画着葱岭,葱岭以西,也是一片空白,只在边缘,用朱笔写了三个字:昭武九姓。
两张地图,一东一西,摊在两张案上。东边那张,大唐画得清清楚楚,西方是一片雾;西边那张,大食画得清清楚楚,东方是一片雾。两张图,隔着两案之间那一步远,像两座山,隔着一道谷,彼此望得见,却谁也不曾真正走进谁的疆界。
高仙芝看了很久,忽然问:“伊本,你们大食,现在是谁在当家?”
伊本沉默了一下,说:“将军,我们大食,已经乱了。波斯旧地,年年有变;呼罗珊那边,有人在传,说穆罕默德的叔父家,要出一个新的哈里发,旗子是黑的。黑衣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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