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章 安西都护与怛罗斯前夜
食,你听说过吗?”
“没有。”高仙芝说,“我只听说过白衣大食。”
“白衣大食,老了。”伊本压低声音,“老的哈里发,管不住新的土地。波斯人恨我们,因为他们亡了国;呼罗珊的人信新教派,因为他们想要变。有人说,黑衣大食立起来的那一天,就是我们大食翻江倒海的那一天。将军,我走商路,最怕的就是这个——天下乱了,商路就断了;商路断了,我们都得饿死。”
高仙芝听着,没有答话。
夜里,他一个人坐在案前,把两张地图并排摊开。他看了很久:东边那张图上,葱岭以西,写着“昭武九姓”四个字——康国、安国、曹国、石国、米国、何国、史国,这些国家,祖上是月氏人,从河西迁到葱岭以西,世代为商,富甲一方。他们国小,兵弱,夹在大唐和西方之间,谁强,就向谁低头。这些年,他们向大唐称臣,年年进贡,是因为大唐能护住他们的商路;可如果西边真的来了一个新的、更凶的对手,他们会怎么选?
他又想起白天伊本的话:黑衣大食。旗子是黑的。
他派人去打听昭武九姓的消息。探子回来报:康国、安国、石国的使者,最近都来过碎叶,问的都是一件事——大唐和大食,若是有一天打起来,四镇护不护得住商路?高仙芝问:他们怎么说?探子说:他们没说。他们只说,商路不能断。商路断了,他们就活不成。
他铺开纸,想给长安写一封奏报。写了几个字,又停下来——他该写什么?写西边有个叫黑衣大食的,可能要在呼罗珊举事?这话,长安会信吗?他自己,又信吗?
他放下笔,走出帐,站在旷野上。西边,雪山连绵,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。雪山那边,是昭武九姓,是葱岭,是撒马尔罕,是怛罗斯,是大食——是那张西方地图上画得清清楚楚、而大唐的舆图上只写着四个字的地方。
他忽然想:大唐的舆图上,葱岭以西是雾;大食的地图上,葱岭以东是雾。两片雾,迟早要撞在一起。
那一夜,高仙芝没有睡。他在案前坐了一夜,把那两张地图,看了又看。
天亮的时候,他收起地图,走出帐。碎叶城的晨光里,西边的雪山泛着青光。他忽然想起连云堡——去年他在那里破城,今年他在那里望过雪山。他对自己说:总有一天,我要站在雪山的那一边,看看那张图上的名字,在真实的地上,长什么样子。
他不知道的是,那一天,会在四年后到来。
天宝七载冬,高仙芝再至连云堡。
连云堡已经重修过了,堡墙更高,守军更强。可高仙芝没有进堡,他绕到堡后的残垣上,站了很久。这里是去年他破城的地方,崖壁上还留着陌刀砍过的痕迹,河谷里还散着当年的断箭。风从西边吹来,带着雪山的寒气。
他的向导是个粟特人,跟着他翻过葱岭,又跟着他回来。向导站在他身后,不知道这位将军在看什么。
高仙芝望着西边,望了很久。雪山一层一层,像海里的浪,一浪比一浪远,一浪比一浪白。他忽然开口,问向导:
“雪山那边,是什么?”
向导答:“是昭武九姓,是大食。”
高仙芝沉默了片刻,又问:“再往西呢?”
向导摇摇头:“没人知道。”
高仙芝没有再问。他站在残垣上,风灌进他的衣袍,吹得猎猎作响。他望着那片他画不进舆图的远方,望着那片没有名字的雪山,忽然想起去年那两张地图——一张向东,一张向西,中间隔着一道葱岭,隔着一层雾。
他低声说了一句,风太大,向导没有听清。
他说的是:“总有一天,我要去看看。”
四年后,天宝十载,高仙芝率蕃汉三万之众,西逾葱岭,与黑衣大食的军队,会战于怛罗斯河畔。那一战,他知道了雪山那边是什么,知道了昭武九姓背后是什么,知道了那张西方地图的尽头是什么——他用了四年,走完了那张图上,葱岭以西的那片空白。
他站在怛罗斯的战场上,望着西边,忽然想起连云堡残垣上的那个下午。向导说:没人知道。
现在,他知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