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章 万国来朝


的新历。

    金守忠把《大衍历》放回箱里。他知道,这部历书回到新罗,会有人照着它,定四时,播百谷,让新罗的百姓,知道什么时候该种,什么时候该收。

    第二只箱子,是医书和药方。第三只,是佛经——《华严经》三部、《法华经》三部,都是长安的大寺里抄的,用黄绫包着。第四只,是乐器:笙、笛、箫、羯鼓,还有一卷燕乐的曲谱。第五只,是茶饼,用油纸包着,一摞一摞码得齐整。第六只,第七只……他一只一只看过去,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奇异的满足——这些东西,每一件,都是他这十一年在长安学到的:书里的字,药里的方,乐里的调,茶里的香。他带不走的,是长安城;他带得走的,是长安城教给他的本事。

    他又想起日本国的平城京。那是几十年前,日本国仿着长安建起来的都城:方方正正,南北一条朱雀大街,坊市棋布,连城门的名字,都是照长安取的。晁衡的家乡奈良,就在那座城里。他有时想,日本国的人,隔着一道海,把长安的样子,一寸一寸地描了回去——描得越像,心里越安。

    他想起新罗的王京。他离开的时候,王京的官署,已经照着大唐的样子,建了大半:执事省管政,兵部管军,国学里请了博士,教授子弟读儒家的书。他父亲那一辈,把新罗的国号改成了大唐的样子,把年号改成了大唐的样子,连衣冠,都学着大唐的样子。他到长安以后才知道,新罗的仿唐,只是皮毛;大唐的骨血,在这座城里,在那些看不见的规矩里——怎么种田,怎么织布,怎么判案,怎么征税,怎么待客,怎么办学。

    这十一年,他学的就是这些。

    码头上,有人喊他。他回过头,看见晁衡站在柳树下,穿着一身便服,手里提着一壶酒。

    “金王子,”晁衡笑着说,“我估摸着你该走了,特来送行。”

    金守忠迎上去:“晁兄来得正好。我正想问你一句话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话?”

    “你什么时候回日本?”金守忠问,“我们这些留学生,来的时候是一船一船地来,走的时候,却总是一个人一个人地走。吉备真备走了,带着一船历书和礼书;玄昉走了,带着五千卷经论。他们都回去了,只有你,还留在长安。”

    晁衡沉默了一下,把酒壶递给他:“我也想过回去。可我在长安待了十六年,待得太久了——久到有时候,我自己也分不清,我是日本人,还是唐人了。”

    金守忠接过酒壶,喝了一口,笑了:“分不清,就不要分。我父亲说过一句话:唐国者,法式备定之珍国也。我们新罗也好,你们日本也好,学大唐,不是想做唐人——是想把大唐的样子,带回自己的国,让子孙后代,也过上这样的日子。你在长安做官,也是在替日本国看着大唐。这一样是学。”

    晁衡没有接话。他看着漕渠的水,看了很久,才说:“船快开了。你回去吧。”

    金守忠把酒壶还给他,登上船,在船头站定。船工们解缆,升帆,船身缓缓离岸。金守忠忽然在船头跪下来,朝着长安的方向,端端正正地,叩了三个头。

    晁衡在岸上,郑重还礼。

    船越走越远。漕渠的水面上,倒映着船影,和船影里那个穿着唐衣的新罗王子。晁衡站到船帆看不见了,才转身往回走。他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望了一眼——漕渠的水,正流向东方。那水一路向东,会流进大海;大海的那一边,是他母亲的奈良,是金守忠的新罗,是一船一船、走了几百年的“唐物”。

    他忽然觉得,大唐不是一座城。大唐是一条河,从长安出发,流到东海,流到日本,流到新罗,流到所有愿意学它的地方。这条河,已经流了一百年了,还会继续流下去。

    第四节兼收并蓄——胡风与唐风

    大食使者阿卜杜勒办完了朝贡的事,还有三天才动身回国。译语人陪着他,在长安城里走了一圈。

    他们从皇城出来,沿朱雀大街向南。街上车马如流,行人如织。阿卜杜勒走了没多远,就发现了一桩怪事——街上有一半的人,穿着打扮,不像是唐人。

    有一个骑马的妇人,穿着翻领的窄袖胡服,脚上一双靴子,马鞍上镶着银饰,扬鞭而过,带起一阵风。有两个少年公子,穿着胡人的圆领袍,腰间系着革带,学着胡人的样子,把发辫绕在脖子上。还有几个孩子,追着一只骆驼跑,骆驼上坐着个波斯老头,正用一口流利的汉话骂街。

    “这些人,都是胡人?”阿卜杜勒问译语人。

    “不是。”译语人想了想,“他们大多是唐人。长安城里,如今兴胡服——不光胡人穿,唐人也穿。早些年,朝廷还下过令,不许士民穿胡服;可下旨归下旨,街上该穿还是穿。到开元年间,索性连禁令都不提了——满城都是胡服,管不过来,也不管了。”

    阿卜杜勒听得怔住了。他走了一路,看见汉人的酒肆里,坐着穿胡服的客人;看见胡人的铺子里,站着说汉话的伙计;看见一个粟特女人,用汉语跟一个汉人老太太讨价还价,老太太急了,冒出一句粟特话,两人都笑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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