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章 万国来朝
他忽然觉得,这座城,和他走过的任何一座城都不一样——大食灭了许多国,把别国的城,变成大食的城;可长安,是把天下的东西,都收进自己的城里,然后让它们自己,长成长安的样子。
译语人领他走进一家食肆。食肆不大,人却坐满了。跑堂的伙计是回纥人,见他们进来,用汉话招呼:“客官,胡饼还是饆饠?手抓羊肉,刚出锅的!”
阿卜杜勒在角落坐下,要了一盘手抓羊肉。肉是胡人的做法,炖得酥烂,撒着孜然。他用刀切下一块,尝了一口,忽然笑了:“这肉,和我家乡的做法,是一样的。”
“长安的胡食,就是照着你们西域的做法来的。”译语人说,“胡饼、饆饠、手抓饭、葡萄酒——长安城里,一半的吃食,都是胡食。早些年,贵人请客,桌上要是没有胡食,都不好意思开席。”
正说着,隔壁桌上,一个汉人老者端起一碗酒,对同桌的胡人客人说:“你们胡人的酒,是好酒。可我们汉人的诗,也是好诗。你听着——”他清了清嗓子,念道,“葡萄美酒夜光杯,欲饮琵琶马上催。醉卧沙场君莫笑,古来征战几人回?”
那胡人客人听不懂,可听着腔调,拍案叫好。老者得意地笑了,给他斟满酒,两人碰了碗,一饮而尽。
阿卜杜勒看着这一幕,忽然问译语人:“他们说的什么?”
译语人想了想,说:“他说的是:胡人的酒好,汉人的诗也好。两个都好,就一起喝。”
阿卜杜勒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走了这么多国家,没见过这样的地方。我们大食,走到哪里,都带着弯刀和经卷;大唐呢?大唐不走。大唐是坐在长安城里,等着天下自己来。”
他说完,自己也觉得这话有点怪,又补了一句:“可天下,偏偏就真的来了。”
夜里,阿卜杜勒回到鸿胪寺的客馆,站在楼上,听坊间飘来的乐声。有汉人的琴,有胡人的琵琶,有羯鼓,有羌笛,混在一处,此起彼伏,像一锅滚开的水。他听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白天那个汉人老者念的诗,和那个胡人客人拍案叫好的样子。
他忽然明白了:长安的胡风,不是胡人的风,也不是唐人的风。是胡人和唐人,坐在一张案前,一起喝出来的风。
他关上窗,躺下,听着那乐声,很久没有睡着。
天宝十二载,晁衡五十六岁。
这一年,日本国又来了遣唐使,大使是藤原清河。玄宗命晁衡以大唐使臣的身份,送遣唐使还国。诏书下来的那天,晁衡在官署里坐了一夜——他在大唐,已经三十六年了。三十六年前,他十九岁,从奈良的海边登船;三十六年后,他五十六岁,终于可以回家了。
王维在灞桥送他。王维已经老了,头发花白,在柳树下站了很久,写了一首长诗送他。晁衡读那首诗,读到“别离方异域,音信若为通”一句,眼眶忽然一热。王维拍了拍他的肩:“晁衡,路上小心。回长安,我们再饮。”
船队出海,遇到飓风。
晁衡的船被风浪打散,在海上漂了不知多少天。醒来的时候,他躺在一条陌生的海岸上,身边只有几个随从,船没了,货没了,文书也没了。岸上的人说,这里叫驩州,是安南的地界——离长安,隔着几千里。
消息传回中原的时候,已经走了样:船沉了,人没了。长安城里,有人为晁衡设了灵位,有人写了祭文。消息传到江南,李白正在宣城。他听说晁衡死在海里,怔了很久,提笔,写下了一首诗:
日本晁卿辞帝都,征帆一片绕蓬壶。
明月不归沉碧海,白云愁色满苍梧。
诗传开去,江南江北,都有人念。念的人都叹:那个在长安做官的日本人,到底还是葬在了海里。
可晁衡没有死。
他在驩州住了大半年,等到了路过的商船,辗转北上。回到长安的时候,已经是两年以后了。长安城还是长安城,可有些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——他去官署销假,去鸿胪寺补文书,去拜见王维。王维见到他,先是怔住,随即老泪纵横:“晁衡!都说你死了!连李白,都给你写了哭诗!”
“李白?”晁衡一愣,“李白给我写了诗?”
王维从书箱里翻出一卷诗稿,递给他:“你看。”
晁衡展开诗稿,就着灯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——
“日本晁卿辞帝都,征帆一片绕蓬壶。明月不归沉碧海,白云愁色满苍梧。”
他读了一遍,又读了一遍。灯花爆了一下,落下来。他读到最后一句,手停住了,久久没有动。
他想起三十六年前,奈良的海边,十九岁的自己站在船头,望着大海。他想起长安的朝会,鸿胪寺的账册,灞桥的柳色。他想起自己这一辈子——日本的海,长安的月,漂了半生的船。他忽然觉得,李白这首诗,写的是他,也不是他。诗里那个“明月不归沉碧海”的晁衡,是死在海上的人;而他,是活着回来的人。可死在海上,和活在长安,哪一样更苦,哪一样更甜,他说不清。
他对着诗稿,久久无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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