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章 长安西市与胡商
,几代人的老字号,出了事,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。严,是规矩——凭据上的字,是防伪的暗记;取钱时对木契、验印信、认笔迹,一道一道,缺一不可。康萨宝亲眼见过一桩事:有个汉人商人丢了木契,慌了神,跑到柜坊去挂失。柜坊的伙计问了他三件事:存钱的日子、钱的数目、当天穿的什么衣裳。他答上来了,柜坊立刻给他补了新契,一文钱没少他的。有人问柜坊:你怎么认得出?伙计说:“钱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我们认的,从来不是那张木契,是那个人。”
“认的是那个人。”康萨宝后来把这句话学给了阿罗憾听,阿罗憾琢磨了半天,点头道:“好买卖。钱认人,人才认钱。大唐的柜坊,把人看得比钱重——这买卖,做得长久。”
一纸寄钱帖,抵得过十匹驼马。要知道,在寄钱帖出现之前,商人出门做买卖,钱是实打实要驮着走的:铜钱太重,一贯就要好几斤,一万贯就是好几万斤,那得雇多少头骆驼?所以大商人宁愿换成金锭银锭,可金锭银锭也沉,也招贼。寄钱帖一出,一切迎刃而解——钱留在柜坊里生不了利,却免了路上的千般风险。
康萨宝记得,他第一次听人说“寄钱帖”这个词,是十年前,在凉州的一家邸店里。那时他还不信:一张纸,凭什么顶得上一袋银子?直到他亲眼看见,一个老波斯商人,凭一张盖了印的纸,在凉州柜坊里取出了整整一箱钱,他才信了——大唐的买卖,已经做到钱不沾手、货不沾尘的地步了。那老波斯商人取钱的时候,柜坊的伙计还端了茶来,请他坐着等,等铜钱过了秤,一箱一箱搬上他的驮车。老商人摸着箱子,笑得满脸褶子,说了一句波斯话。旁人问他说的什么,他比比划划,用汉话说了半句:“钱……会飞。”
钱会飞。这话传开了,长安的商人们都笑。可笑着笑着,大家心里都明白:会飞的不是钱,是信。大唐的天下太大,大得钱都驮不动了,于是便有了这一纸寄钱帖——让钱像鸟一样,从长安,飞到凉州,飞到敦煌,飞到丝路的尽头。
柜坊的旁边,就是邸店。
邸店是另一种行当:替人存货,替人寄卖。康萨宝的那批琉璃盏,就存在阿罗憾的邸店里。邸店的规矩,货主把货物存进来,邸店出收据,代为保管;货主要卖,邸店可以代卖,抽一成佣金;买主来了,邸店也可以做保——货主拿钱走人,买主拿了货不放心,邸店作保,出了事,邸店赔。
这一套,就是后世说的“仓储”“寄卖”“担保”。开元年间,长安的邸店已经遍地都是,西市里尤其多。有的邸店大得惊人,光仓库就有几十间,堆满了从西域来的香料、皮毛、玉石,和要运往西域的丝绸、锦缎、漆器。
康萨宝在邸店里盘点自己的货。除了琉璃盏,他还收了一批长安的绸缎——上好的蜀锦,一匹一匹卷好,用油布裹着。绸缎是西行的硬通货,到了中亚,一匹蜀锦能换回一匹好马,或者三倍于本钱的银钱。他正看着,阿罗憾从里间出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“康萨宝,”阿罗憾把信递给他,“凉州分号来的。你那笔钱,已经到账了。”
康萨宝拆开信,看了一眼,笑了。他在长安的柜坊存了钱,开了寄钱帖,可凉州分号怎么知道钱到了?——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大唐的商人,已经织出了一张看不见的网,这张网从长安铺开,经过凉州、敦煌,一直铺到安西四镇。钱在网上飞,货在网上走,人在网下,只管安心做买卖。
他忽然想起父亲的话。父亲说,西市是天下的买卖。可父亲那一辈,买卖是靠骆驼驮出来的;到了他这一辈,买卖是凭一纸寄钱帖飞出来的。
他把信折好,收进怀里,跟那纸寄钱帖放在一处。
“阿罗憾,”他说,“这信,帮我留着。等我从撒马尔罕回来,我要看看,这张网,到底能铺多远。”
第四节丝路商队——“西出阳关”
出发的日子,定在第三天。
康萨宝的商队不大,二十峰骆驼,十二个伙计——六个粟特人,三个汉人,两个突厥人,还有一个波斯人。骆驼是雇的,伙计是多年的老搭档,领队的老驼工叫石磐陀,石国人,四十多岁,走河西走了二十年,闭着眼睛都能从凉州摸到敦煌。
出发前一晚,康萨宝去京兆府领过所。
过所是大唐的“通行证”,商人出关,没有过所,寸步难行。京兆府的书令史姓杜,五十多岁,是个干瘦的老吏。他坐在案后,摊开一卷黄纸,提起笔,一笔一画地写:
“康萨宝,粟特康国人,年三十七,面微黑,高额深目,着褐胡服,携驼二十峰,货:蜀锦二百匹、琉璃盏十二只、漆器三十件、茶饼四十枚。自京兆府长安县西市出发,经咸阳、岐州、陇右、凉州、甘州、肃州、瓜州、沙州,出玉门关,往安西四镇。所过州县,验讫放行。”
写罢,杜署丞取出印章,蘸了朱砂,端端正正地盖在纸上。他把过所递给康萨宝,忽然说了一句:
“康掌柜,你在长安十七年了。”
“十七年。”康萨宝点头。
“十七年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》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