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章 长安西市与胡商


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嗯。货备齐了,后天出关。”

    阿依娜没接话,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。康萨宝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背影,心里忽然有点说不清的滋味。十年了,他每年在长安待两三个月,剩下的时间都在路上。阿依娜的这家酒肆,是他漫长旅途里唯一固定的灯火——每次他从撒马尔罕回来,走进这家店,看见她站在柜台后的样子,就知道:长安,到了。

    酒肆里来了几个年轻的汉人公子,锦衣华服,一看就是长安城里的纨绔。他们一进门,就有人喊:“阿依娜!给我们唱支曲子!”

    阿依娜笑着摇头:“奴家只会卖酒,不会唱曲。”

    “不会唱曲,那舞一支?”一个公子哥儿起哄,“胡姬舞罗衣,长安城里谁不知道!”

    满座哄笑。阿依娜也不恼,只是笑着,给每个人斟满酒。康萨宝在边上看着,忽然想起李白。他见过李白一次——那是三年前,李白在长安,有一回喝醉了,走进阿依娜的酒肆,进门就念了一句诗:

    五陵年少金市东,银鞍白马度春风。

    落花踏尽游何处,笑入胡姬酒肆中。

    满座的人都不懂什么叫诗,可听李白念出来,都觉着好听。阿依娜当时脸红了一下,说:“李学士,奴家这酒肆,可担不起‘金市东’三个字。”李白摆手:“金市就是西市,西市就是金市。你这里,是长安最值钱的地方——值钱的不是酒,是你这一笑。”

    后来李白出了长安,那句诗却留了下来。长安城里的人都说:西市的胡姬,笑起来,春风都让三分。连阿依娜自己都不知道,她这家没有招牌的酒肆,在长安的诗里,已经有了名字。

    酒过三巡,阿依娜回到柜台,从架子上取下一只细颈银壶,往一只琉璃盏里斟满酒。那酒色如琥珀,在午后的光里晃着金光——是波斯葡萄酒,用西域的紫葡萄酿的,运到长安,一壶能换半匹绢。她端着酒盏,走到一个独坐的老波斯商人面前,用波斯话说了句什么。老商人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,接过酒盏,一饮而尽,用袖子抹了抹嘴,忽然用生硬的汉话说:“长安……好酒。”

    阿依娜笑着点头:“长安好酒,好酒长安。”

    康萨宝看着这一幕,心里忽然很暖。这间酒肆,是西市的一个缩影:粟特的饼,波斯的酒,突厥的鼓,汉人的诗,新罗的书——谁都在这间屋里待过,谁都在这间屋里醉过。他忽然明白,为什么他每次回来,都要先到这里坐一坐。不是为酒,是为这份热腾腾的、什么人都有的热闹——这热闹,就是长安。

    酒过三巡,康萨宝起身结账。阿依娜不收他的钱,他执意要给,两个人推来推去,最后阿依娜叹了口气:“你要走,我不拦你。钱,我也不收——算我请你的践行酒。只一样,你答应我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“活着回来。”阿依娜看着他,眼睛亮晶晶的,“你答应我,你欠我的酒钱,回来再还。”

    康萨宝沉默了一下,点了点头:“好。回来还你。”

    他走出酒肆,日头已经偏西。身后的酒肆里,又响起了笑声和歌声。有一个汉人公子喝高了,站在门口,举着酒杯,对着夕阳大声念:

    “胡姬貌如花,当垆笑春风——”

    康萨宝没有回头。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念了一遍,忽然觉得,长安真好。好到让人忘了,自己只是个过路的胡商。

    第三节邸店与柜坊——唐代的金融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,康萨宝去了柜坊。

    柜坊在西市东街,门脸不大,青砖黑瓦,跟普通的店铺没什么两样。可推开那扇门,里面的阵仗就不一样了——柜台是铁的,账房是隔间,柜上摆着大大小小的木匣,每一只都上了三道锁。柜坊的伙计穿着皂衣,立在门后,见了康萨宝,拱了拱手:“康掌柜,存钱还是取钱?”

    “存。”康萨宝解下腰间的布袋,往柜台上一放,“二百贯,开成两笔:一百贯存本柜,一百贯开寄钱帖。”

    伙计打开布袋,里头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开元通宝,还有两锭银。他数也不数,只掂了掂,便抱进里间。不多时,捧出两件东西来:

    一件是木契。半尺长的硬木,剖成两半,纹路齿牙咬合。柜坊留一半,康萨宝拿一半。木契上刻着字号、日期、钱数——取钱的时候,两半合拢,严丝合缝,便是凭证。

    另一件是一张纸。纸上写着几行字,墨迹未干,盖着柜坊的朱印。康萨宝接过来,仔细看了看,叠好,贴身收进怀里。

    这张纸,就是“寄钱帖”。

    寄钱帖这桩事,长安的商人们已经悄悄做了几十年了。它的道理说来简单:商人在长安的柜坊交一笔钱,柜坊给他开一张凭据,凭据上写明钱数、取钱地;商人揣着凭据上路,到了凉州、敦煌、或者更远的安西四镇,找到柜坊在当地的分号,凭据一验,当地的分号照数付钱——钱没动,人没动,动的是这张纸。

    柜坊做这桩买卖,靠的是两个字:信字,和严字。信,是名声——柜坊的东家,多半是西市里数得着的大商人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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