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章 长安西市与胡商


、渤海的,都把自己的孩子送到长安来,学汉字,读儒经,穿唐衣。长安像一口深井,天下的水,都往里流;又像一只大鼎,烧化了什么,就往外溢什么。

    他辞了金坊主,往西走。西街尽头,就是回纥人的马市。

    马市的气味是最浓的——马粪、皮草、汗味,混在一起,老远就能闻到。回纥马商叫骨力,是个粗壮的汉子,说话像打雷,见了康萨宝,蒲扇似的大手往他肩上一拍:

    “康兄弟!来买马?”

    “不买。看看。”康萨宝揉着肩膀,“你这马,从哪来的?”

    “从碎叶城赶过来的,走了四个月。”骨力拍了拍身边一匹枣红马的脖子,“好马,你看这腿,这蹄子,都是硬地练出来的。大唐的兵,骑的就是我们回纥的马——你们汉人的话怎么说来着?‘胡马依北风’,好马认路,认风。”

    康萨宝围着马转了一圈,心里暗暗点头。骨力说的不错,这确实是好马。他不动声色:“什么价?”

    “你若要,十二贯一匹。要是拿绢来换——”骨力眯起眼,“一匹绢折一贯,如何?”

    康萨宝笑了。绢马互市,是两边都划算的买卖:回纥人拿马换绢,绢在中亚比银子还值钱;大唐拿绢换马,马是打仗和运货的本钱。他想了想:“我这次走河西,不带马。等我从撒马尔罕回来,再跟你谈。”

    骨力哈哈大笑:“好!康兄弟是痛快人。你回来的时候,我给你留最好的马。”

    康萨宝在马市站了一会儿,看着那些回纥马商把马一匹一匹牵进栅栏,看着唐人的马贩子蹲在地上,摸着马蹄,讨价还价。晨光已经升高了,西市里人声鼎沸,各色语言混在一起:汉语、粟特语、波斯语、突厥语、新罗语——像一锅滚开的水,什么味儿都有,什么味儿都香。

    他想起很多年前,他第一次跟着父亲来长安。父亲站在西市门口,对他说了一句他记了一辈子的话:

    “天下货殖,尽在长安。记住了,儿啊,你只要在西市站住脚,天下的买卖,就都是你的。”

    第二节胡姬酒肆——“胡姬貌如花,当垆笑春风”

    日中,鼓声再响,西市到了最热闹的时候。

    康萨宝办完了市署的文书,肚子也饿了。他穿过十字街,拐进一条窄巷。巷子尽头,有一家酒肆,没有招牌,只在门口挂着一串干葡萄——这是胡人的规矩,门口挂着葡萄串的,就是胡姬开的酒肆。

    酒肆不大,七八张案,此刻已经坐满了人。靠窗坐着两个波斯商人,正用波斯话低声谈着生意;角落里有三个汉人绸缎商,喝得面红耳赤,正在划拳;柜台边站着一个新罗的年轻书生,捧着一卷书,就着酒,一句一句地念。

    屋角支着一面羯鼓,一个老突厥乐师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。鼓点不紧不慢,像远路上的驼铃,又像风过戈壁的呜咽。满屋子的人,各说各的话,各喝各的酒,可那鼓声一响,所有人的话头都顿了顿——胡人的鼓,汉人的酒,在这间小屋里,混成了一炉。

    桌上摆着胡人饭食:一盘胡饼,金黄酥脆,面上撒着芝麻;一碟手抓羊肉,炖得酥烂,撒着孜然;还有一坛葡萄酒,坛口用红布封着。胡饼是现烤的,炉子在柜台后面,伙计用铁叉把饼贴进炉壁,烤到两面焦黄,再用铁叉挑出来,热气腾腾地端上桌。有汉人客人头一回吃,烫得直吸气,却舍不得吐:“香!真香!长安城里的饼,没这个味儿!”

    伙计又端上一屉饆饠,给熟客尝新——面皮裹了馅,捏作小枕的模样,在炉壁上烤得两面金黄:有裹蟹黄的,有裹羊脂的,还有裹时新果子的,咬开一角,滚烫的馅心便淌出来。这吃食西域传来不过几十年,如今连官宦人家的庖厨也学着做。阿依娜说:饆饠要趁热吃。凉了,就不是长安的味儿了。

    “这是面好。”阿依娜笑着接话,“我们胡人的饼,面要揉三遍,醒一夜,烤出来才酥。你们长安的饼,讲究的是软;我们胡人的饼,讲究的是脆。”

    “脆好!脆了,才咬得出麦香!”那客人又咬了一大口。

    康萨宝一进门,柜台后的女子就笑了。

    她叫阿依娜,粟特人,跟康萨宝是同一个城出来的。她的母亲是撒马尔罕的舞娘,父亲是康国的马商,她十二岁跟着商队来长安,在西市开这家酒肆,一开就是十年。十年里,长安的胡姬酒肆开了一家又一家,有波斯人的,有突厥人的,有回纥人的,可阿依娜的这家,始终是西市最热闹的——不为酒好,为她这个人。

    “康萨宝,”阿依娜用粟特话喊他,“你来了。老样子?”

    “老样子。”

    阿依娜转身,从架上取下一只银壶,给他斟了一碗酒。酒色清亮,微微泛绿,是西域的三勒浆——用庵摩勒、毗梨勒、诃梨勒三种果子酿的,入口酸甜,后劲绵长,是胡商们最爱的酒。她又从炉边夹了两张胡饼,一张塞进他手里:“趁热吃。你瘦了。”

    “走路的缘故。”康萨宝咬了一口胡饼,含糊地说,“河西的风大,吹人。”

    “又要走了?”阿依娜的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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