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章 佛道论衡与三教合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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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节三教论衡——开元宫廷的辩场
开元十四年冬,长安落了第一场雪。雪落在大明宫的金瓦上,落在兴庆宫的龙池边,落在朱雀大街的槐枝头。这样的雪夜,长安城里本没有多少人出门——除了赶考的举子,除了巡夜的武侯,除了那些提着灯笼、匆匆赶往平康坊的浪子。
但有一个人,此刻正坐在兴庆宫的暖阁里,等着看一场热闹。
玄宗李隆基登基十四年,天下承平,府库充盈,四方宾服。他忽然觉得,该让长安城里那些能说会道的人,好好辩一场了。
三教论衡,不是什么新鲜事。高祖武德年间,国子学里就设过这样的辩场,儒者讲《孝经》,沙门讲《金刚经》,道士讲《老子》,三教各陈其说,辩到日暮。此后百余年,成了宫中常例——每逢大节,天子便召三教名流入宫,让他们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互相辩难。辩赢了,名动天下;辩输了,也只当给皇帝解个闷。
可这一次,玄宗把辩场设在了内殿,只召了寥寥数人。他要看的,不是热闹,是深浅。
暖阁里,三张案几分列左右。儒者坐在东首,是一位年过半百的先生,姓李,名邕,广陵人,文名满天下。玄宗即位初年,他上过《日蚀赋》,词采惊人;后来做过左拾遗,因为说话太直,被贬过好几回。他写碑,天下的豪门富户,以求得他一篇碑文为荣,一篇润笔,够寻常人家吃三年。他的字,他的文,他的议论,是开元文坛的一面旗。
道士坐在西首,是司马承祯。他刚从天台山入京不久,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,道袍洗得发白,眉目间看不出悲喜。玄宗待他以师礼,他回敬的,也只有合乎分寸的恭敬。
僧人坐在下首,是一行。他穿一身旧袈裟,袖着手,像个在寺里晒了二十年太阳的老僧。没人想到,这个看起来最不起眼的和尚,前些日子刚在观星台上,指着一架铜仪对皇帝说过:天是可以量的。
玄宗居中而坐,手里把玩着一枚玉圭,笑道:“今日不论朝政,只论道理。三教都是朕的座上客,谁说得有理,朕便服谁。开始吧。”
李邕率先起身。他整了整衣冠,声音朗朗:“陛下,臣请先言。儒者之道,一曰忠,一曰孝。孝为百行之本,忠为臣子之节。人之生也,受之父母;臣之仕也,事之君上。舍忠孝而言他,譬如舍本而逐末。释氏出家,弃父母而不养;道者避世,远君上而不仕——二教虽各有玄理,究其本,皆非治天下之道。”
满殿寂静。李邕这话,是说给皇帝听的,也是说给那两位听的:你们一个不养父母,一个不服王化,凭什么站在这里?
司马承祯不慌不忙,起身答道:“李公所言,是治世之理;贫道所言,是治身之理。身犹国也,国犹身也。四肢百骸,犹郡县;血气周流,犹漕运;耳目口鼻,犹言路。身不治,则百病丛生;国不治,则万民困顿。故《老子》曰:‘治大国若烹小鲜’——不扰,便是大治。儒者以礼乐治身,道者以清静治身,殊途而同归,何来相弃?”
李邕冷笑:“清静?天下田畴待垦,府库待充,四夷待抚。若都学道者避世清修,谁来耕,谁来织,谁来守边?”
“李公只见避世之隐者,不见入世之道者。”司马承祯道,“岐伯佐黄帝,张良佐汉祖——道者未尝不济世,只是不争功。老子出关,著五千言;孔子问礼,叹其为龙。道与儒,本是一家之学,何必相攻?”
辩到这里,暖阁里的空气已经热了起来。李邕是文章家,辞锋如刀;司马承祯是道家宗师,以柔克刚。两人你来我往,引经据典,听得满殿的侍从都屏住了呼吸。
一行一直没有开口。他闭目而坐,仿佛入定。直到李邕与司马承祯各自收住了话头,齐刷刷看向他——三教论衡,佛教岂能缺席?
一行这才睁眼,缓缓起身,合十道:“二位所辩,一是孝,一是静。贫僧不懂孝,也不懂静,只懂一个字:苦。”
“众生皆苦。”他说,“生老病死,爱别离,怨憎会,求不得。儒者教人立身,道者教人养生,佛者教人了苦。三家之教,如三味药:儒医其行,道医其心,佛医其性。药性虽异,同为治病——李公,你说释氏弃父母,可曾见过孝子出家,为亡母诵《盂兰盆经》?你说道者远君上,可曾见过高僧入宫,为天子祈福?出家人不是不要家,是把自己的家,扩大成了天下人的家。”
李邕一时语塞。
一行又说:“况且,佛家讲空,非是顽空。空者,不执也。不执着于我,方能看见众生;不执着于物,方能看清大道。李公文名满天下,若执着于文名,便不是文,是累赘了。”
这话说到了李邕的痛处。他写了一辈子文章,最得意的,恰恰是那点文名。他张了张嘴,竟不知如何反驳。
沉默片刻,李邕忽然又问:“法师说空,说苦。可天下读书人,十年寒窗,所为何来?若万事皆空,读书还有什么用?”
“读书有用,为的是不空。”一行答道,“经史子集,是圣贤留给众生的路标。路标不是路,但没有路标,人会迷路。儒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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