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章 佛道论衡与三教合流
读书,为的是立身济世——立身济世,正是佛家说的‘菩萨行’。空,不是让人什么都不做;空,是让人做了而不执着。李公做官、写碑、进谏,哪一件不是济世?只要心中不执着于‘我在济世’,便是空而不空。”
李邕抚须不语。半晌,他叹道:“和尚这话,比我读了四十年的书,还叫人想得通。”
玄宗抚掌大笑:“好!好一个‘扩大成了天下人的家’!一行为僧,司马为道,李邕为儒——你们三个,今日谁也没输。朕倒觉得,你们说的,是一件事。”
三人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
那一夜,论衡一直辩到二更。散场时,雪已经停了。李邕走在宫墙下,忽然回头,对司马承祯与一行说:“今日之辩,李邕服了。改日北海有宴,请二位来,我们再辩一场——李邕平生,最怕输给朋友。”
司马承祯与一行都笑。三人拱手作别,踏雪而去。
这便是开元的思想市场:没有禁书,没有文字狱,连皇帝都坐在辩场里,听人吵了一晚上。在别的朝代,这叫僭越;在开元,这叫盛世。
思想的繁荣,是盛世最深的底气。
第二节御注三经——帝王的调和
论衡之后,玄宗在兴庆宫里独坐了很久。
他把那晚的辩词从头到尾想了一遍:李邕说得对,孝与忠是治世的根基;司马承祯说得对,清静是治身的良方;一行说得也对,众生皆苦,需要慈悲。三教都有理,可三教都在争——争信徒,争香火,争在皇帝面前的脸面。
他忽然明白了:辩论解决不了问题。辩出来的,只是热闹;定出来的,才是秩序。
三教的理,要靠一支笔来定。这支笔,天下只有一个人配拿——天子。
开元十年,玄宗亲注《孝经》,颁行天下。
《孝经》不过一千八百余言,历代注家却多如牛毛。玄宗不动声色,把古往今来的注本都调进宫里,一卷一卷地看,再一章一章地注。他注得很慢,慢得像在绣一幅大画。注成之日,他召集贤学士来听,听到妙处,学士们连连叹服——天子注经,注的是经,立的却是规矩:天下人都该孝,孝是百行之本,谁不孝,谁就是逆了天理。
《孝经》颁行那年,诏令天下家藏一本。长安的书坊里,印《孝经》的雕版供不应求。
可玄宗没有停笔。
开元二十年,他的笔落到了《道德经》上。这一年,他已经四十八岁。注《道德经》比注《孝经》更费神——五千言,字字玄机。他注到“道可道,非常道”时,搁笔良久,对高力士说:“朕注的不是道,是人心。天下的道理,说到底,就是四个字:清静无为。”
高力士伺候他多年,听得懂这话的分量。皇帝不是信了道,是看明白了:天下太大,事太多,一个人管不过来。管不过来的时候,最好的办法,是少管。开元二十年那几年,大唐的疆域北到碛北,南到林邑,东到海,西到波斯,州县千余,户口千万——这么大的天下,靠一双手是抓不拢的。抓不拢,不如松开。松开,水自己会流。
有人劝他:“陛下注《道德经》,会不会冷了儒家的心?”
玄宗笑了笑:“朕注《孝经》,儒者说朕尊儒;朕注《道德经》,道者说朕崇道。若朕再注一部佛经,佛门是不是也要说朕佞佛?朕谁都不偏,朕只偏天下。”
这话传到宫外,成了长安城里流传很久的一句谈资。人们渐渐品出味道来:天子注经,注的不是一家之言,是三家都要注,三家都要收。少一本,都是偏;三本都注了,才是全。
《道德经》注成,玄宗又下诏:令士庶家藏一本。有人私下嘀咕,说皇帝这是要推行道教了。可紧接着,开元二十三年,玄宗的笔,又落到了佛经上。
这一次,是《金刚经》。
《金刚经》五千余言,讲的是“不执”。玄宗注《金刚经》的消息传出去,长安城里的僧人都愣住了——天子注佛经,自大唐开国以来,从未有过。有人欢喜,有人担忧。欢喜的人说,这是佛门之幸;担忧的人说,皇帝这是要把佛也管起来。
玄宗不管这些议论。他注《金刚经》,注得比前两部都慢。有一回,他注到“凡所有相,皆是虚妄”,忽然放下笔,问左右:“朕坐拥天下,是不是也是一相?”
左右无人敢答。
他笑了笑,自己答道:“是虚妄,也是真实。朕坐在这里,天下就是真的;朕若荒废了朝政,天下便是虚妄。注经的道理,和治国的道理,是一样的。”
这话说得深。深得连高力士都没敢接话。玄宗注经的这一年,正是大唐最盛的一年:府库盈溢,米价每斗不过十三钱,行旅不赍粮,取给于道。长安城里,胡商牵着骆驼,书生背着书箱,僧尼敲着木鱼,道士摇着拂尘,各走各的路,谁也不妨碍谁。玄宗站在兴庆宫的城楼上看着这一切,忽然觉得,自己这一辈子做的所有事——平乱、开边、注经、制乐——都对了。
三经注成,并颁天下。诏书写得明白:《孝经》以立身,《道德经》以养性,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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