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章 司马承祯与茅山道脉


恐不能久。”后来又有传说,隋末大乱,他见过李渊父子,说了四个字:“天命有归。”

    传说的真假,如今已难考。但有一件事是真的:大唐开国之后,太宗李世民对王远知极为敬重,专门降玺书褒奖,称他“操履夷简,德业冲粹”。贞观年间,太宗在茅山为他修建道观,恩礼备至。王远知活了很大岁数,羽化之后,朝廷赠官赐谥,风光入土。

    王远知传潘师正。

    潘师正是贝州人,出家后隐于嵩山逍遥谷。他在山里一住四十余年,不交权贵,不慕荣利,每日只做三件事:诵经、采药、看山。高宗李治仰慕他的名声,几次遣使相召,他都推辞不去。使者最后一次来,他托人带话:“臣道在山中,不来。”

    这话传回长安,高宗沉默了很久。他没有发怒,反而叹道:“这才是真隐士。”此后,他不再相召。潘师正卒后,朝廷追赠太中大夫,谥曰“体玄先生”——“体玄”二字,是说他把“玄”活进了身体里。

    司马承祯便是潘师正的弟子。

    他拜入师门时,潘师正已经老了。老道士把毕生所学——上清经箓、服气导引、坐忘心法——一样一样传给他,传了十几年。传法不挑时辰,不择地点:有时在松下,有时在溪边,有时夜半,师徒二人对坐,一句话也不说,坐一整夜。潘师正说,这比说什么都强。

    临终前,潘师正把一卷《上清经》和一枚法印交到他手里,说:“道统不在经里,不在印里,在人心里。你带着它,找一个地方,把它续下去。”

    司马承祯捧着经印,问:“师父,弟子该去哪里?”

    “山高水长,你自己选。”潘师正说,“你选了,就住下;住下了,就别走。”

    司马承祯选了天台山。天台山是道教的洞天福地,据说有仙人居住。他在桐柏观住下,一住又是几十年,把潘师正传给他的,又一点一点传给后来的弟子。他收徒极严,宁缺毋滥——几十年里,登门求道者成百上千,真正收下的,不过数人。

    李含光便是其中之一。

    李含光是广陵人,家世读书,少年时便通老庄。他来天台山求道,在观外跪了三天。司马承祯问:“你为何求道?”

    “弟子夜不能寐。”李含光答,“白日读书,夜里胡思乱想,越想越乱。听人说师父有安心的法子,特来求教。”

    司马承祯看了他很久,说:“夜不能寐,是心不安。心不安,求道也未必安。你且住下,先给观里挑三年水。”

    李含光挑了三年水。三年后,司马承祯收他做了入室弟子。

    这中间,武则天召过他,睿宗召过他,玄宗又召他——他来来去去,山还是那座山,人还是那个人。只是走的时候,他总要回头看看桐柏观的香火:只要那柱香还燃着,道统就还在。

    “这一脉传到贫道,是第十二代。”司马承祯对玄宗说,“贫道的徒弟李含光,是第十三代。上清宗的法脉,从陶弘景到王远知,从王远知到潘师正,从潘师正到贫道,再传到含光——三百多年,一支香火,从未断过。”

    玄宗听得入神:“三百年的香火,靠什么续?”

    “靠人。”司马承祯说,“道统像一盏灯。灯油会尽,灯芯会老,但只要有人接着添油、接着拨芯,灯就不会灭。陛下要尊道,与其造十座宫观,不如留一个传人。”

    这番话,玄宗记了很久。

    后来,司马承祯终于获准回山。回山前,他做了一件事:遣弟子李含光往茅山,谒祖坛,守宗祠。李含光临走时,他叮嘱:“茅山是根,天台是枝。根不能断,枝才能活。你去茅山,替为师守着祖师的坛,把这一脉续下去。”

    李含光含泪拜别。这一去,便是数十年。

    天宝年间,玄宗又一次召李含光入京,礼遇之隆,不亚于当年的司马承祯。玄宗赐号“玄静先生”,命他主持茅山道场。那时司马承祯已经羽化多年,但他的名字,还和茅山连在一起——后人写茅山宗谱,写到这一笔,总要停一停:第十二代宗师司马承祯,传第十三代宗师李含光。

    一支香火,从南朝传到盛唐,从陶弘景传到李含光,三百余年,未曾断绝。

    这便是道统。它不在宫观的高矮,不在符箓的灵验,而在一个“传”字上——有人传,有人接,一代一代,把灯续下去。

    第四节归山——“以无为为政”

    开元九年秋,司马承祯第三次上表,请归天台山。

    这一次,玄宗准了。

    表是司马承祯亲笔写的,文辞恳切,末尾有一句:“山中松柏,岁岁青黄;陛下圣明,千秋万岁。贫道老矣,愿归山林,以草木之身,报陛下知遇之恩。”

    玄宗看完,叹道:“宗师去意已决,朕留不住了。”他命人备下厚礼,又亲自写了一首送行诗,御笔亲书,赐给司马承祯:

    紫府求贤士,清溪祖逸人。

    江湖与城阙,异迹且殊伦。

    间有幽栖者,居然厌俗尘。

    林泉先得性,芝桂欲调神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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