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章 司马承祯与茅山道脉


    地道逾稽岭,天台接海滨。

    音徽从此间,万古一芳春。

    诗写的是送别,字里行间却全是挽留。玄宗写完,又补了一句口谕:“宗师若在天台住不惯,随时回京,朕的宫里,永远为宗师留着一处清静院子。”

    司马承祯稽首谢恩,却没有应这个“回京”的约。

    其实,玄宗这一年里,并非只敬了一个道士。

    就在宫中内道场授箓的同时,长安大兴善寺里,两位天竺高僧——善无畏、金刚智——正在译经。他们带来了密教真言,玄宗也亲自礼拜,尊为国师。同一座长安城里,老子、佛陀、各路神仙,都有人供着,都有人拜着。

    司马承祯冷眼看着这一切,心里明白:天子尊道,一半是家法——他是老子的后裔,尊道便是尊祖;一半是术数——道佛并尊,两边都不冷落,两边都不当真,如此,谁也不会独大。这是帝王的平衡术。

    所以,他请归。他宁可回到天台山,做一株山里的松树。

    送行的场面,长安人又看了一回热闹。王公大臣祖道相送,从朱雀门一直排到春明门,车马塞途,冠盖如云。司马承祯骑着来时的青骢马,穿着来时的布袍,身后跟着一辆牛车,车上装着他这一年写的东西——几卷书稿,一把古琴。

    来时空手,去时空手。长安城的一年,像一场大梦。

    玄宗站在城楼上目送。他看着那队人马越走越远,忽然问身边的高力士:“你说,朕留了他一年,他给朕留下了什么?”

    高力士想了想:“一部《坐忘论》,一张法箓,还有一句话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话?”

    “国犹身也,顺物自然而无所私焉。”

    玄宗默然。这句话,他其实早就听过——景云二年,睿宗就问过司马承祯同样的问题,得到的也是同样的答案。如今轮到他,他特意再问一次,是想看看,这个老道士会不会因为换了天子,换一副说辞。

    司马承祯没有换。

    他是当朝天子的座上宾,百官见了要行礼,皇帝见了要问安——可他答的,还是对睿宗说过的那句话。仿佛长安城里这一年的繁华、礼遇、恩宠,都像风吹过山,吹过就过了。

    城门下,司马承祯勒住马,最后回望了一眼长安。

    长安很大。城郭周七十里,人口近百万,是世界上最大的城市。它繁华,热闹,万丈红尘,样样都有——除了安静。

    他收回目光,抖了抖缰绳。青骢马打了个响鼻,踏上了西去的官道。

    其实,真正的送别,出京前一夜就开始了。那晚,玄宗在这处道院里设了一席素宴,为司马承祯饯行。

    酒过三巡,玄宗忽然问:“宗师此去,朕再无问道之人。朕想最后问一次——朕治天下,当以何为要?”

    满殿静默。烛火摇曳,宫人的影子在墙上晃。

    司马承祯放下酒杯,缓缓答道:

    “国犹身也。游心于淡,合气于漠,与物自然,而无私焉。”

    玄宗等着他往下说。司马承祯却没有再说。这句话出自庄子的《应帝王》——“游心于淡,合气于漠,顺物自然而无容私焉”——老道士只是把圣人的话,原样送给了皇帝。

    以淡养心,以漠养气,顺万物之自然,不以一己之私加于天下。这就是无为。

    玄宗听得懂。他听得太懂了——正因为懂,他才沉默。

    他沉默了很久。烛花爆了一声,他才开口,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听得见:

    “宗师,朕做不到。”

    司马承祯没有意外。他端起酒杯,敬了玄宗一杯:“陛下能说出这句话,便已经是‘损之又损’了。道不在山上,也不在朝中,在陛下放下的那一点私心处。陛下放下一分,道便近一分;放不下,也无妨——天下人自然会替陛下记得,开元九年,有一位天子,曾诚心诚意地问过一个道士:天下当如何治。”

    玄宗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他忽然觉得,这个老道士临走,又给他讲了一课——比《坐忘论》更重的一课:承认自己做不到,也是一种“损”。

    翌日清晨,司马承祯出京。他没有带走道院的任何赏赐,只带走了那卷御书诗稿,和一部《坐忘论》的手稿。

    许多年后,安史之乱的烽火烧过长安,大唐的宫殿毁了大半,司马承祯的道观也荒了。可是那部《坐忘论》还在,一代一代传下来,传到后来,有人把它刻在石上,放在名山的道观里。

    坐忘两个字,刻在石头上,也刻在中国人的骨子里——当一个人被欲望追得喘不过气的时候,总会想起,一千多年前,有一个老道士说过:把心收回来,让它歇一歇。

    玄宗终究没有做到“无为”。

    他一生都在做加法:加疆土,加功业,加宠爱,加长生——加到后来,安禄山的铁骑踏破了霓裳羽衣曲,他失了国,也失了人。

    可司马承祯那句话,他记了一辈子。

    天宝十五载,马嵬坡兵变,贵妃殁。玄宗仓皇入蜀,走到剑阁,听着满

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》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