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章 司马承祯与茅山道脉


到上清大洞箓,步步升高,是唐代诸帝中最虔诚的一个。可当日殿上的老道士心里明白:天子拜的是道,不是他。

    仪式过后,玄宗留他住进宫中的一处清静道院,问长生之术。

    司马承祯答:“道经之旨,为道日损,损之又损,以至于无为。”

    玄宗说:“朕想听实在的。”

    “陛下想听长生,贫道却只能讲修身。”司马承祯说,“身者,国之本也。身修则国治,身乱则国乱。陛下问长生,不如问——如何安顿自己这颗心。”

    玄宗若有所思。他赐下金帛无数,又命人修整宫观,请司马承祯长住。长安城里,渐渐有人称他为“山中宰相”。

    这称呼有来历。南朝时,茅山有位陶弘景,隐居山中,梁武帝每有军国大事,都遣人进山咨询,时人称之为“山中宰相”。如今茅山的衣钵传人进了长安,皇帝以师礼事之——有人说,这是第二个陶弘景;也有人说,不一样:陶弘景是皇帝进山去问,司马承祯是皇帝请出山来。一个在山,一个在朝,到底谁离权力更近?

    司马承祯听到这议论,只说了一句:“山中宰相,宰相在山中,不在朝中。”

    他在长安住了下来。每日清斋、打坐、抚琴,宫里的赏赐堆在案上,他看也不看。王公大臣踏破门槛来访,他一概以礼相待,却不谈一句朝政。有人问他为何,他说:“贫道若谈朝政,就不是山中宰相,是朝中道士了。”

    这一年里,他做了一件比授箓更长久的事——在这处道院的一方静室里,铺开纸,写下一部书。

    书名叫《坐忘论》。

    第二节坐忘论——道家的修身哲学

    《坐忘论》的开篇,是一句很安静的话:

    夫心者,一身之主,百神之帅。

    静则生慧,动则成昏。

    这句话,司马承祯写了五十年。

    他年轻时在嵩山逍遥谷,跟着师父潘师正修道。潘师正在山里住了四十多年,从不下山。皇帝来请他,他说“臣道在山中,不来”。师父教他的第一课,不是符箓,不是丹药,而是两个字:坐忘。

    “忘什么?”年轻的司马承祯问。

    “忘你所见,忘你所闻,忘你所欲,忘你所我。”潘师正说,“坐到连‘忘’这个字也忘了,便成了。”

    司马承祯那时血气方刚,觉得修道要有大本事——呼风唤雨,长生不老,那才叫得道。他问师父:“弟子何时能得道?”

    潘师正没有回答。他指了指院里的松树:“你看那棵松,它可曾问过自己何时成材?”

    “不曾。”

    “那它成材了吗?”

    司马承祯怔住了。松树不追不求,不念不想,经风经雨,自自然然,就长成了松。修道何尝不是如此——越是追问何时得道,离道越远。

    这个道理,他在嵩山悟了三十年,到天台山又悟了二十年,等到落笔写《坐忘论》,才觉得可以写了。

    《坐忘论》讲的是减法。

    常人的心,是加法:见了好东西想得,得了想藏,藏了想更多。心被欲望填满,人就乱了——夜里睡不着,白日坐不住,见人便攀比,独处便空虚。司马承祯把这种状态叫做“心为物役”:心本来是主人,如今被外物牵着走,做了外物的奴仆。

    坐忘,就是把奴仆的心,重新请回主人的位置上。

    他写了七个台阶:敬信、断缘、收心、简事、真观、泰定、得道。七步走完是一辈子的事,但头一步人人能做——收心。

    司马承祯在道院的静室里教弟子坐忘。他让人盘膝坐好,什么也不想,只把心放在呼吸上。弟子们坐不到一炷香,便浑身难受:有人觉得腿麻,有人觉得心痒,有人满脑子跑马——越想静,越静不下来。

    “静不下来,就看着它静不下来。”司马承祯说,“你的念头像水里的鱼。你看它游,不抓它,不赶它,它游一阵,自己就停了。你越伸手去抓,水越浑,鱼越惊。”

    这便是“收心”:心不乱跑,不是压住它,是看住它。看久了,水自然清,心自然安。

    有人说,这算什么高深道术?不过是叫人放空而已。

    司马承祯不辩。他知道,这“放空”二字,恰是当世最缺的东西。

    开元九年的长安,是一座被欲望填满的城。西市的胡商一夜暴富,平康坊的歌伎一夜成名,权贵的宅邸一座比一座大,宴席一场比一场奢。人人都在追——追名,追利,追新鲜。追到手,又觉得空。长安的医馆里,多了许多睡不着的病人;长安的酒肆里,多了许多喝不完的愁。物质堆到了顶,人心反而漏了底。

    司马承祯到长安不久,便有人夜里叩他的门。

    来的是个年轻的官员,中书省的书吏,白天抄写公文,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跪在道院门口,说:“宗师,下官求一个安睡的法子。”

    司马承祯没有给他符水,也没有给他丹药。他让书吏坐下,问:“你睡不着时,想什么?”

    “想升迁。”书

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》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