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章 霓裳羽衣


徒步翻过梅岭。赶到长安时,人瘦了一圈,荔枝倒还鲜着。

    贵妃尝一颗,说:“今年的,比去年甜。”

    一句话,岭南道的驿卒们,又拼了一年。

    没有人问值不值。岭南与涪州的荔枝,每年春夏两季,源源不断地送进长安。送到宫门时,竹筒外的蜡还封得好好的,荔枝的壳还是红的,果肉还是甜的——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。

    贵妃尝一颗,笑了。

    玄宗在旁边看着,也笑了。他问:“甜不甜?”

    “甜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多送些。”

    多送些。三个字,荔枝道上的驿卒又要忙一个夏天。

    宫里的人只看见荔枝,看不见荔枝道。他们不知道,为了这两千里路上的新鲜荔枝,大唐每年要养多少匹马,征多少民夫,废多少驿站——或者说,他们知道,但没有人说。

    有细心的官员发现过一件荒唐事:边关八百里加急的军报,走的是同一条子午道,驿马却常常要让路给荔枝——荔枝误了时辰,贵妃吃不到新鲜的,天子是要问罪的;军报误了时辰,边将自会担责,天子的案头,多积一日也不妨。

    军报让路荔枝。这四个字,写出来是笑话,细想是惊雷。

    多年以后,诗人杜牧路过华清宫,写下一首诗,把这件事记了下来:

    长安回望绣成堆,山顶千门次第开。

    一骑红尘妃子笑,无人知是荔枝来。

    “无人知是荔枝来”——长安城里,没有人知道那一骑红尘奔的是什么。百姓只看见驿马飞驰,以为是边关的急报,以为是战事的军情,肃然起敬。他们不知道,那一骑红尘里驮着的,只是一筐荔枝。

    宠爱的代价,从来不是宠爱的人付的。

    后世修《新唐书》,在《杨贵妃传》里把这件事记成了一句话:“妃嗜荔枝,必欲生致之。”一个“必”字,写尽了一个女人被宠到极致的任性;而那个肯为一个“必”字动用天下驿道、跑死无数人马的人,是天子。史官下笔时,笔尖大约也顿了一顿。

    第四节华清宫——温汤与骊山

    骊山在长安城东六十里,山上有温泉,名曰华清。

    开元年间,玄宗在此营建温泉宫,年年十月往幸,岁尽方还。天宝六载,温泉宫改名华清宫——不过那是后话,此刻的长安人,已经习惯把骊山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群,称作“华清宫”。

    华清宫依山而建,层层殿阁,直上骊山。山脚是宫门,山腰是汤池,山顶是望仙楼——白日里,楼阁的飞檐在云气里时隐时现;入夜后,满山灯火次第亮起,从长安城望去,像天上落下来一座星城。最著名的,是那一池温汤。

    御汤名“莲花汤”,以白玉砌成,池中雕莲花,泉水从花心涌出,温热滑腻,终年不涸。贵妃的汤池名“海棠汤”,形如海棠,比御汤略小,池壁嵌着瑟瑟宝石,水汽氤氲中,宝石的光彩迷离如梦境。两池之间,以长廊相连,廊下种满石榴与牡丹,冬日里,石榴的枯枝上系着红绸,远远看去,像一片燃烧的珊瑚。

    每年十月,玄宗携贵妃幸华清宫。随行的还有贵妃的三个姐姐——韩国夫人、虢国夫人、秦国夫人,以及堂兄杨锜、杨銛。杨家的车马从长安排到骊山,绵延数十里,车上的珠翠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。长安城的百姓站在道旁看,看得啧啧称奇:这一家人,把整个春天都穿在身上了。

    温泉的雾气从汤池升起,弥漫在殿阁之间,远远望去,骊山像笼在一层薄纱里。白居易后来写贵妃出浴:

    春寒赐浴华清池,温泉水滑洗凝脂。

    侍儿扶起娇无力,始是新承恩泽时。

    “温泉水滑洗凝脂”——写的是贵妃出浴,也是盛世的余温。

    华清宫的十年,是玄宗晚年最安逸的十年。他不坐朝堂,只坐温泉;不听奏对,只听丝竹。《霓裳羽衣曲》在骊山的宫殿里奏了一遍又一遍,梨园弟子随驾而来,李龟年的琵琶声在山谷间回荡。夜里的骊山灯火通明,从长安城望去,像天上落下来一座星城。

    玄宗在骊山的日常,大致是这样的:清晨,汤池里泡一炷香,泡得通体舒泰,由侍儿扶出来,用蜀锦擦干身子,披上轻裘;上午,与贵妃游山,或骑马,或乘辇,山道上铺着细沙,马蹄踏上去没有声音;午后,听曲,看舞,李龟年唱,梨园弟子奏,有时他自己也抄起羯鼓敲一段——鼓声在山谷里回荡,惊起一群寒鸦;黄昏,在望仙楼上摆宴,看晚霞把骊山染成金色。

    宴摆在望仙楼上。馔不必说,器却有一样讲究:贵妃斟酒,用的是一只玉长杯——西域样式的杯身,修长微弯如角,白玉琢成,杯壁磨得温润,酒盛在里头,映出淡淡青色。玄宗说,这样的杯子该配葡萄酒——琥珀色的酒,盛在白玉里,才两不相负。殿上丝竹低回,只有玉杯碰案,叮然有声。

    这样的日子,过一天是神仙,过一年是人间,过十年——没有人想过第十一年。

    朝堂的奏章,一车一车送到华清宫。玄宗看得越来越少——不是不看,是懒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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