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章 霓裳羽衣


得看。高力士把奏章分门别类,重要的放御案上,不重要的,直接送进政事堂,让宰相去处置。宰相是李林甫,他处置得“很好”——好到玄宗连“画可”都懒得写。

    华清宫的暖雾,与朝堂的积牍,隔着一百二十里。暖雾里的人不想看积牍,积牍的人也不敢打扰暖雾。

    这年冬天,骊山下了一场雪。雪落在汤池上,化成热气,热气升上去,又凝成雪。玄宗站在廊下,看着这循环往复的景象,忽然对贵妃说:“朕这一生,看过千山万水,还是这里最好。”

    贵妃没有接话。她望着远山,山上的雪和宫里的雪,是一样的白。

    玄宗又说:“朕老了,不想动了。往后,就在这里,看山,听曲,陪你。”

    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温柔得不像一个皇帝。贵妃低下头,鬓边的珠翠晃了晃,轻声说:“陛下不老。”她鬓边那支金镶玉的步摇,随着这一低头,玉叶轻轻磕在金枝上,一声细响。

    玄宗笑了。他握住她的手,两人并肩看雪。身后,李龟年的琵琶声又响起来,是《霓裳羽衣曲》的散序——仙乐飘过汤池,飘过骊山,飘进长安城的方向。

    没有人听见,那乐声里,隐隐有别的什么声音。像一根弦,绷得太紧了,紧得快要断。

    不过,要说华清宫里最动人的一刻,还是那年七月七日的长生殿。

    七夕夜,骊山的月色格外清亮。玄宗与贵妃在长生殿前焚香设誓,对着天上的牵牛织女星,许了一个愿。许的是什么,宫人们听不真切,只看见两人并肩跪在月下,良久良久,贵妃起身时,眼里有泪光。

    宫人后来私下说,贵妃那夜问过玄宗一句话:“陛下,你说,天上的牛郎织女,一年见一面,苦不苦?”

    玄宗答:“苦。”

    贵妃又问:“那陛下呢?陛下见臣妾,日日可见,苦不苦?”

    玄宗没有答。他把她拉起来,替她理了理鬓边的乱发,说:“朕的织女,不用过鹊桥。”

    那夜的誓言,被白居易写进了《长恨歌》:

    七月七日长生殿,夜半无人私语时。

    在天愿作比翼鸟,在地愿为连理枝。

    “在天愿作比翼鸟,在地愿为连理枝”——这是盛唐最著名的一句誓言,也是盛唐最贵的一句誓言。说这句话的人,后来用一座江山,为这句话付了账。

    这年春日,安禄山入朝。他是范阳、平卢两镇节度使,统兵十五万,是大唐边镇中最能打的将领之一——也是玄宗面前最会逗乐的人。

    安禄山是营州胡人,母亲是突厥巫婆,父亲早亡,他从小混迹边市,通六种蕃语,做过互市牙郎。后来投军,凭着骁勇与机变,一路升到节度使。朝中有人提醒过玄宗:此人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。玄宗不以为意,反而笑道:“安禄山是朕一手提拔的胡儿,忠得很。”忠不忠,今日这场舞,便是答卷。

    安禄山生得极胖,重三百余斤,走路要两个人搀扶。可他一进了兴庆宫,就像换了个人。玄宗命他献舞,他便脱下官服,只穿一领胡服,在殿中跳起胡旋舞来——那么胖的身子,转起来竟疾如旋风,满殿的珠帘都被他带得晃荡。

    贵妃坐在玄宗身侧,看他跳得有趣,抚掌而笑。玄宗也笑,指着他打趣:“你这胡儿,肚子这么大,里面装的是什么?”

    安禄山就地一跪,磕了个响头,瓮声瓮气地答:“臣的肚子里,只有一颗忠心。”

    满殿哄笑。连玄宗都笑出了眼泪,回头对贵妃说:“你看这胡儿,会跳,会说,比朕的那些宰相们有意思多了。”

    贵妃掩口而笑。

    满殿的人都在笑。只有高力士没有笑。他站在御座侧后方,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胖胡人,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伺候了玄宗一辈子,见过的人太多。奉承话他听得多了,可像安禄山这样,把奉承话说得又憨又真、滴水不漏的,他头一回见。

    一个三百斤的节度使,能在御前把舞跳得那么好看——那得练多久?

    高力士想说什么。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他想起几年前,他劝谏玄宗“赏罚无章,渐失人心”,玄宗只回了四个字:“卿且退下。”从那以后,他再没多说过一句。

    这一次,他也没有说。

    殿里的笑声还在响。安禄山跪在地上,头埋得低低的,谁也看不见他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