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章 霓裳羽衣


薄的月光,铺在人身上。玄宗听了一回,对人说:“这李龟年,天生是给这支曲子生的。”

    曲配舞,舞配曲。玄宗又挑了一班梨园弟子中的佼佼者,排练《霓裳羽衣舞》。舞者着“霓裳”——裙裾宽大,色如虹霞,肩披“羽衣”,缀满白羽,舞起来时,羽毛在风中颤动,像一群白鹤在月下盘旋。曲到中序,舞者列队如云,缓缓散开;曲到曲破,队形骤紧,裙裾翻飞,如急雨打荷,如群仙归位。有一回,舞排到深夜,玄宗看入了神,直到更鼓敲过四更,才想起来明日还要早朝。

    他摆摆手:“罢了,明日不朝了,把这支舞再排一遍。”

    天宝二年初春,兴庆宫沉香亭前,牡丹开得正好。玄宗与贵妃赏花,命李龟年持金花笺,召翰林供奉李白新制乐词。李白宿醉未醒,被人架到亭前,揉了揉眼睛,提笔一挥而就:

    云想衣裳花想容,春风拂槛露华浓。

    若非群玉山头见,会向瑶台月下逢。

    李龟年接谱,引喉而唱。歌声一起,满亭的牡丹仿佛都侧了耳朵。玄宗亲自吹玉笛相和,贵妃持玻璃七宝杯,酌西凉葡萄酒,笑而饮之。唱到“若非群玉山头见”,贵妃轻声对玄宗说:“这个李太白,写的是花,还是我?”

    玄宗笑而不答,笛声没有停。

    那一日的沉香亭,花是牡丹,人是仙人,曲是《霓裳》。李白的诗、李龟年的歌、天子的笛、贵妃的笑,四样凑在一处,凑成了盛唐最亮的一角。后来有人把这段日子称作“天宝初年”——天宝初年,长安的天空像一匹没染过的绢,什么都能往上画。

    那一年,长安的乐声似乎特别多。梨园、教坊、平康坊,处处丝竹。西市的胡商说,他们在撒马尔罕都听说了长安的曲子——“那里的乐工,连天上的仙乐都能奏出来”。

    《霓裳羽衣曲》从梨园传到大明宫,从大明宫传到曲江,从曲江又传到长安的每一座酒楼。有人把它记成谱子,有人把它编成歌词,还有人说,这支曲子是唐天子梦游月宫时,听嫦娥亲口唱的——传得神乎其神。

    传说的真假没人去追究。长安人只记得那几年,城里永远飘着乐声。霓裳羽衣的旋律一响,街上的胡商停了脚步,坊间的绣娘停了针线,连城墙上的戍卒都侧耳听了听——那曲子太美了,美得不像人间的东西。

    有人算过,开元二十九年,玄宗五十六岁。一个五十六岁的天子,不坐朝堂,不阅奏章,把大半年的光阴耗在一支曲子上——这是荒唐,还是风雅?长安人分不清,也不愿分。他们只知道,天子的曲子好听,好听就是盛世。

    美得让人忘了,人间正在变。

    第三节三千宠爱——“一骑红尘妃子笑”

    杨贵妃嗜荔枝。

    史书里记着这么一句:“妃嗜荔枝,必欲生致之,乃置骑传送,走数千里,味未变已至京师。”——为了让她吃上一口新鲜的,皇帝专门设了驿骑传送,跑数千里路,荔枝的味道还没变,就到了长安。

    荔枝产岭南,远在三千里外。天宝年间,涪州也开始进贡——那里离长安近些,约两千里。于是每年荔枝熟时,两条驿道同时开跑:一条自岭南,一条自涪州,岭南的道远,涪州的道险,两路并进,看谁先到。玄宗为了这一口,专门开了加急的贡道。

    后人称之为“荔枝道”的,是涪州这一路——从涪州出发,沿长江北岸东行,过垫江、梁山,翻越大巴山,经西乡,入子午道,直抵长安。两千里路,隔三十里设一驿,驿驿有马,马马精壮。荔枝熟时,驿卒摘果装筒,竹筒密封,以蜡封口,防其失水——然后上马,狂奔。

    “一骑红尘”,这四个字是诗,也是血。

    跑死的不只是马。驿卒要换马不换人,一人一马往往要跑三百里才能换班。荔枝道上,每年夏天都有跑倒的人马。有人从马上栽下来,摔断脖子;有人累死在驿亭里,怀里还抱着荔枝筒。朝廷有令:荔枝道上,马死人死,驿卒不得停留,误了时辰,以军**处。

    涪州有个驿卒,姓张,人称张九。他跑荔枝道跑了五年,换了三匹马,他自己没有换过——他是家里唯一的壮劳力,跑死了,家里就塌了。第五年夏天,他在大巴山的栈道上摔了下去,连人带马,消失在崖下的云雾里。荔枝筒滚落在崖边,蜡封完好,里面的荔枝还红着。

    三天后,同僚在山涧里找到他,已经没气了。他们把他抬回驿亭,亭长翻了翻他的衣袋,掏出一封没寄出的家书。信上写:“娘,今年跑完这趟,儿就不跑了。攒的钱够给弟娶媳妇了。”

    没有人把信送出去。荔枝道上的信,和荔枝道上的命一样,跑不完,也寄不到。

    岭南一路,比涪州更苦。那条路自广州出发,过韶关,越梅岭,入江西,再经荆州、襄阳,北上长安,全长四千余里,隔驿换马,昼夜兼程。走岭南道的驿卒,讲究“一日一夜,驰三百里”——这个速度,是拿命换的。有一年,岭南进贡的荔枝赶上了梅雨,驿道泥泞,马陷在泥里拔不出蹄子,领队的老驿将急得直跺脚,最后咬牙,命人把马杀了,驮着荔枝筒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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