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章 霓裳羽衣


桩婚事的蹊跷,但没有一个人说破。大唐以孝治天下,天子纳了儿媳,这如何说得出口?于是便有了“度女道士”这一步棋——先让杨氏出家,割断她与寿王的婚约,再以“方外之人还俗入宫”的名义,把她送进天子的寝殿。

    棋是高力士下的。玄宗只在一头一尾露了面:开头,他说“朕成全她”;结尾,他说“太真来了,朕的宫里,总算不那么冷清了”。

    没有人问过寿王李瑁愿不愿意,也没有人问过杨氏愿不愿意。礼仪程序走完的那一天,太真宫门口停着一顶小轿,直接抬进了兴庆宫。

    太真宫的日子,杨氏过了五年。名义上,她是修行人,晨钟暮鼓,清斋诵经;实际上,她住在兴庆宫偏殿,离玄宗的寝殿只隔一道回廊。宫里的人心里有数,嘴上却都守着规矩,称她“太真娘子”。高力士是唯一一个两头都站着的人——他替天子办了这桩“度牒”,又替太真宫安排起居,事无巨细,妥妥帖帖。有人问他,这算怎么回事?他笑而不答。

    高力士的笑,是宫里最深的井,望不见底。

    史书后来只记了一句话:开元二十八年十月,玄宗幸温泉宫,召寿王妃杨氏,度为女道士,号太真。

    五年后,天宝四载七月,玄宗册韦昭训之女为寿王妃——给儿子补了一桩婚事,算是全了天下人的眼目。八月,玄宗册太真杨氏为贵妃,礼数比皇后还重。

    册妃那天,寿王李瑁也在朝贺之列。他跪在百官中间,看见父亲身边站着那个穿红衣的女人——那是他的妻子,如今是他的庶母。他低下了头,从此再没有抬起来过。

    没有人知道李瑁那天在想什么。史书里,他此后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:活着,体面,无声。

    倒是有一桩事,后来的人愿意多想一想:大唐的天子,用一场滴水不漏的礼仪,把一段说不出口的婚恋,办成了一件无可指摘的公事。礼仪庄严到了极致,荒唐也就到了极致——那一年,长安的春天来得特别早,兴庆宫的牡丹开了满园,花开得太大,大得有点不像真的。

    第二节霓裳羽衣——盛世的乐章

    开元年间,河西节度使杨敬述进献了一支曲子,名唤《婆罗门曲》。

    曲子是胡乐,取自天竺,经西域传来,节奏繁复,旋律瑰丽,与中原雅乐大异其趣。玄宗一听,便入了迷。他自幼精通音律,琵琶、羯鼓、笛子无一不精,尤以羯鼓为绝——史官说他击羯鼓,“头如青山峰,手如白雨点”。

    他听了三遍《婆罗门曲》,忽然对高力士说:“这支曲子,朕要改。”

    改了整整一年。

    玄宗把《婆罗门曲》拆开,揉碎,重新编排:散序六段,缓板轻歌,如仙云出岫;中序入拍,渐次而紧,如霓裳飘举;曲破十二段,繁音促节,如大珠小珠落玉盘。他又补了一段引子,据说是登三乡驿、望女儿山时得的天外之音。曲子改了名,叫《霓裳羽衣曲》。

    “霓裳”是仙人的衣裳,“羽衣”是仙人的衣裳。这支曲子,是给仙人听的。

    长安城里流传着另一个说法:说玄宗中秋赏月,道士罗公远折了一枝桂花,向空中一掷,化作银桥,引他登桥直上月宫。月宫里,嫦娥与仙女正奏一支曲子,清丽绝伦,非人间所有。玄宗默默记下旋律,回宫后依谱复原,便是《霓裳羽衣曲》。

    传说的真假,没人考据得清。但有一桩事是真的:这支曲子的确像月宫之音——它不像中原雅乐那样四平八稳,也不像西域胡乐那样一味奔放,它把胡乐的瑰丽与雅乐的雍容熔在一炉,忽而低回如诉,忽而高亢入云,听的人神魂俱醉,忘了今夕何夕。

    曲成之日,玄宗在梨园亲自教习。梨园弟子三百人,是玄宗一手调教出来的——他置梨园于禁苑之侧,亲自任“崖公”,凡乐工声有误者,他侧耳一听便知,立刻喝止:“此处高了一指。”乐工无不叹服。

    排演《霓裳羽衣》的时候,玄宗几乎日日泡在梨园。他不坐御座,搬一把胡床坐在乐工中间,手里拍着板,嘴里哼着调,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抠。乐工们起初战战兢兢,后来也惯了——天子不像天子,倒像个入迷的老乐师。有人见他为了一处过门,反复试了二十几遍,终于劝道:“陛下,一处过门而已,何必如此较真?”玄宗摇头:“你们不懂。这一处不对,整支曲子就‘飘’不起来。”

    “飘”——这是玄宗给这支曲子定的魂。散序要飘,中序要飘,曲破也要飘,飘到最后,乐工的手指在弦上飞,舞者的裙裾在空中转,满场的人都觉得身子轻了,要跟着飞起来。

    李龟年便是这时候崭露头角的。

    李龟年善歌,又善琵琶,玄宗赞他“梨园第一人”。他本是岐王宅里的常客,兄弟三人——彭年、鹤年、龟年——都以乐艺闻名长安,人称“李氏三兄弟”。大哥彭年善舞,二哥鹤年也善歌,唯独他李龟年,唱歌唱得最好,琵琶也弹得最好,玄宗一听说,便召他入了梨园。排演《霓裳羽衣》,散序的琵琶领奏,非他莫属。他抱着琵琶坐在梨园阶前,一拨弦,满园的人都安静下来——那声音不是声音,是一层薄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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