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章 霓裳羽衣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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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一节寿王妃——命运的开场

    开元二十八年十月,长安寿王府的清晨,比别处来得更冷一些。

    寿王李瑁刚用过早膳,内侍便来通报:内侍监高力士奉敕到府。李瑁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,又稳稳放回案上,整衣出迎。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——这些日子,宫里的风声他不是没听见。武惠妃薨逝三年,父皇的寝殿空了三年。前些时候,兴庆宫里传出话来,说父皇在花萼楼看灯,看得好好的,忽然问了一句:“朕的宫里,怎么这样冷清。”

    这话传到寿王府,李瑁当时就觉得,有什么东西要来了。

    他站在前厅等高力士的时候,忽然想起母亲。武惠妃生前是父皇最宠爱的妃子,后宫三千,她一人专宠。母亲为他说过一门亲事,就是杨氏。母亲挑儿媳的眼光极准——她说,这个姑娘眉眼干净,性子沉静,配得上她儿子。李瑁那时十六岁,还不懂母亲为什么要把“沉静”二字说得那样郑重。如今他懂了:深宫里,沉静是活命的本事,也是认命的开始。

    杨氏是李瑁的王妃,弘农杨氏女。弘农杨氏是大族,出过西晋的两位皇后,出过无数高官显宦,传到杨玄琰这一支,家道已中落。杨玄琰做过蜀州司户,死在任上,留下三个女儿。杨氏是长女,幼年丧父,养在叔父杨玄璬家中,从四川辗转回到洛阳,寄人篱下过了好些年。开元二十二年,武惠妃亲自为儿子择妃,选中了她。那年她十七岁,他十六岁,婚礼办得风光体面,武惠妃坐在上首,笑得很满意。李瑁记得很清楚——母亲的笑容,是他们婚姻里最亮的一盏灯。

    母亲薨了以后,那盏灯就灭了。

    武惠妃薨于开元二十五年十二月。她走得很突然,谥号贞顺,葬于敬陵。她一生争了那么多年——争宠,争子,争储位——到头来,什么都没争到。她薨后,玄宗悲痛了许久,后宫再没有人能入他的眼。三年过去,皇后的位子空着,贵妃的位子也空着,六宫粉黛,竟无一人能让天子多看一眼。

    李瑁知道,父皇不是不想,是没遇上。他也知道,父皇迟早会遇上——皇家的事,从来由不得人。

    高力士站在前厅,身后跟着一队宫人,捧着拂尘、道冠、紫衣。他宣敕的语气平静如常,字字却像针:

    “寿王妃杨氏,姿性端淑,素怀恬淡,宜度为女道士,赐号太真,住太真宫。”

    李瑁跪在地上,听见自己的心跳。他抬起头,看见高力士那张永远挂着得体微笑的脸。他想问什么,张了张嘴,终究没有出声。

    宣敕完毕,高力士补了一句,声音压得极低:“王爷,陛下说了,这是为王妃好。王妃虔诚慕道,陛下成全她。”

    李瑁只答了一个字:“是。”

    一个“是”字,把一切都说完了。他为王妃——不,他该改口了——他为杨氏做了三年丈夫,如今连她的名分也要一并交出去。他想起她初嫁时的样子:十七岁,眉眼干净,笑起来像一树梨花。那时他还是少年,她也是。他们拜过天地,见过宗庙,他以为这就是一生了。

    一生有多长?三年。

    李瑁送高力士到府门,回来时,步子有些飘。王府的老嬷嬷迎上来,欲言又止:“王爷,王妃她——”

    “收拾吧。”李瑁说,“按宫里定的规矩收拾。”

    老嬷嬷眼圈红了,却没敢哭。她伺候王妃三年,知道王妃的性子:这个姑娘从寄人篱下到嫁入王府,从来不在人前掉眼泪。哭没有用,她比谁都明白。

    高力士走后,杨氏从后堂走出来。她穿着素衣,脸上没有悲戚,也没有欢喜——那种平静,比悲戚更让李瑁难受。她在他面前站定,福了一福,像寻常夫妻离别那样,只说了一句:“王爷,保重。”

    李瑁伸手,想握住她的手。她后退一步,避开了。不是决绝,是规矩——从今往后,她是方外之人,他是天子的儿子,他们之间隔着一道她跨不过、他也不敢跨的线。

    他目送她上了车。车帘放下的一瞬,他看见她的侧脸——她望着王府的匾额,眼神空空的,像在看一个别人的故事。

    车走了。李瑁站在府门口,站了很久。暮色上来,门房的灯笼亮了,他忽然低声问老嬷嬷:“你说,她肯吗?”

    老嬷嬷没答。这个问题,没有人能答。

    太真入宫的礼仪,繁复而庄严。先是度牒——礼部具文,称杨氏自愿出家,愿以清修报效国恩;再是赐冠——内府送来道冠、道袍、拂尘,皆是上等织品;然后是拜观——太真宫设醮,高僧高道诵经,杨氏着道装,焚香稽首,受了法号“太真”。

    度牒、赐冠、拜观,一套程序走完,用了整整一个多月。礼部的官员把每一个细节都做得一丝不苟:该跪的跪,该拜的拜,该焚香的焚香,该诵经的诵经。有人私下问过礼部侍郎,这桩“度牒”办得是不是太隆重了些?一个妃嫔出家,按制仪仗不过一队,太真宫却铺排得比册后还周全。侍郎只答了一句:“上命如此。”四个字,堵住了所有嘴。

    每一步都合乎典制,每一环都无可挑剔。朝堂上下都知道这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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