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章 吴道子与张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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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节画圣泼墨——一日画嘉陵江景三百里
开元年间,长安兴善寺的佛殿前,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。不是做法事,是看画。
殿内,一个中年画师站在新粉的白壁前,提笔而立。他姓吴,名道玄,阳翟人。人们更习惯叫他吴道子。他画的是西方净土变,满壁诸佛菩萨,宝盖璎珞。观者屏息,只听得笔锋在墙上沙沙作响,像春蚕食叶。
长安城里流传着一个说法:吴道子画佛,从不打稿。他画佛像背后的圆光,一笔而成,势若风旋,观者上千人,挤得大殿水泄不通,都等着看那一笔。今日兴善寺这一壁,也是如此。
吴道子画到观音的衣带时,忽然停住。他退后几步,眯眼看了半晌,又上前,几笔下去——衣带飘举,如风拂柳,如云出岫。殿中有人忍不住喝了一声彩。吴道子头也不回,只说了一句:“别吵。”满殿的人都笑了。
有个僧人低声问身旁的香客:“这位画师什么来头?敢在兴善寺这般托大?”
香客压着嗓子:“你竟不知?吴道玄,人称画圣。他画的佛像,长安城里独一份。你细看他画的衣带——那是活的,风一吹就要飘起来,人称‘吴带当风’。”
“这么神?”
“还有更神的。听说他年轻时跟张长史学书法,学不成,才改学画。”
僧人咂舌:“学书不成,改学画,就能学成这样?”
香客摇头:“你听差了。他不是学不好,是不肯守规矩。他要学的不是字,是笔。笔学会了,字不字的不在乎。”
这话说得粗,却点中了吴道子半生的关节。
吴道子少年孤贫,曾在洛阳、长安之间辗转谋生。他拜过两位名师:一位是张旭,一位是贺知章。张旭教他草书,贺知章教他楷法。他学得很苦,日日临帖,夜夜研墨,却始终差着一层——他的字规规矩矩,挑不出错,也找不出魂。有一日,张旭看了他的字,只说了四个字:“笔是死的。”
吴道子怔住了。他想了三天,忽然明白:自己写字,笔在纸前头,心在笔后头——字是描出来的,不是写出来的。他放下笔,改去画画。
这一改,改出了半个盛唐。
他画名渐起,传到宫里。玄宗召他入宫,授内教博士,专掌宫观佛画的图样。宫里的壁画,从此多出自他的手笔。他画兴善寺,画慈恩寺,画天宫寺,长安的寺院几乎被他画遍了。有人统计过,他一生画了三百多壁——一面墙就是一幅画,三百多幅,幅幅不重样。
这一年,玄宗忽然想看蜀道嘉陵江的山水。他想起长安城里那位画壁的画师,便遣驿马传旨,命吴道子往四川写生。
吴道子领旨,单人匹马入了蜀。从剑门关进去,沿嘉陵江一路南行。江水在峡谷间奔流,两岸青山如削,栈道悬在绝壁上,云气在峰腰处缠绕。旁人写生,总要摊开绢素,勾个粉本——吴道子没有。他一路看,一路走,既不铺纸,也不研墨。
他走得不快。有时在江边一站就是半个时辰,看江水的漩涡;有时在栈道上停步,听风过峡谷的回响。旁人看他像在发呆,只有他自己知道,每一处景都在他心里落了一笔——不是落在绢上,是落在胸中。回去之后,他要把这些笔,一笔一笔还到墙上。
随行的驿吏忍不住问:“画师,您不看景?”
吴道子指着两岸青山:“我在看。”
“看了,怎么不画?”
“画在肚子里。”
驿吏不懂。吴道子也不解释。他沿江走了三百里,把每一处滩、每一道弯、每一座峰都看进眼里,收进心里,像把一坛酒封存起来,等它慢慢发酵。
这一趟来回,走了三个月。有人问吴道子:嘉陵江的景致如何?
他说:“说不清。”
又问:那你怎么画?
他说:“画出来你就知道了。”
问的人觉得他故弄玄虚。吴道子也不解释。有些东西,说出来就薄了。
回到长安,玄宗问:“画呢?”
吴道子躬身:“臣无粉本,并记在心。”
玄宗一愣,随即笑了:“好。朕倒要看看,你心里那三百里江山,是什么模样。”
于是宣旨,令吴道子于大同殿壁画嘉陵江。
大同殿的墙壁比兴善寺的更大,白得耀眼。吴道子提笔站在壁前,一炷香过去,他动了。
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画的。只看见笔在他手里翻飞,如蛟龙出水,如鹤翅掠空。他忽而远立凝眸,忽而近壁疾走,笔锋过处,山从墙里长出来,水从笔下流出来,渔舟在江上浮,栈道在崖上悬。早上的阳光照在壁上,到午后偏西,再到日暮昏黄——画完了。
整整一面墙,三百里嘉陵江,一日而毕。
有在场的宫人后来对人说,吴道子画画不像画画,像写字——他手腕悬空,落笔如飞,一笔下去,山石的轮廓就出来了;再一笔,水的走势就有了。他不改,不涂,不返工。笔走错了路,他也不回头,顺着错处画下去,那错处竟成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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