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章 吴道子与张旭
,孰高?”
裴旻想了想,答:“她的剑在舞,我的剑在杀。舞是给人看的,杀是给人死的。”
“那谁更高?”
“杀人的剑,一百年出几个;舞剑的公孙,几百年出一个。”
众人哗然。裴旻却不再说话。他望着场中那个收剑而立的女子,眼里有一丝敬意。
又一年,裴旻居母丧。他找到吴道子,请他在东都天宫寺画神鬼数壁,以资冥福,奉上金帛。
吴道子把金帛原样奉还,说:“将军,钱我不要。你若真要谢我,为我舞剑一曲。”
裴旻怔了怔,答应了。
他脱去孝服,换上常装,翻身上马。马在场中飞奔,他在马上左旋右抽,忽然把剑掷向天空——剑直上数十丈,如一道电光射向云霄,又笔直坠下。裴旻不慌不忙,伸手以剑鞘接住。剑入鞘中,悄无声息。
观者数千人,无不惊栗。
吴道子站在壁前,目睹全程。剑光入云的那一刻,他眼前忽然一亮——那不是剑,是笔!一笔下去,从地到天,从天到地,中间不停顿、不犹疑、不回头。他抓起笔,奋笔图壁,飒然风起。俄顷之间,数壁神鬼画成,有若神助。
后来的人写画史,记下八个字:“道子平生绘事,得意无出于此。”
数日后,有人问吴道子:将军的剑,与你的画,谁借了谁的光?
吴道子答:“剑是剑,画是画。我只是在他剑光落下的地方,看见了笔该走的路。”
张旭观公孙大娘舞剑器,草书长进,豪荡感激。吴道子观公孙之舞,悟衣带当风;观裴旻之剑,悟一笔通天。剑、书、画,本不相干,在这一舞一剑之间,忽然通了。
有人说,公孙大娘这一舞,点化了两个人。张旭从此草书长进,豪荡感激;吴道子从此画人物,衣带飘举,若有神助。一支剑,点化了书法与绘画两条路——这不是偶然。盛唐的艺术,讲究的是同一个“气”字:写字要一气呵成,画画要气韵生动,舞剑要剑气纵横。气是通的,通了,便一舞三悟。
这就是盛唐。别的朝代,各门艺术各守疆界;盛唐的艺术是通的——诗人看舞,书法家看剑,画家看云。一通则百通。
多年以后,安史乱起,梨园星散,公孙大娘不知所踪。杜甫流落江湖,在夔州遇见公孙大娘的弟子李十二娘,问起师承,那女子说:“余公孙大娘弟子也。”杜甫写下那首长诗,序里记了一笔:“往者吴人张旭,善草书书帖,数尝于邺县见公孙大娘舞西河剑器,自此草书长进,豪荡感激,即公孙可知矣。”
公孙大娘舞剑器,滋养了张旭的草书;张旭的草书,又滋养了半个盛唐。一支剑,一支笔,隔着千里、隔了三十年,遥遥相望。
而此刻,开元年间,剑光正盛。
第四节天子梨园——教坊与梨园
开元二年(714)春,玄宗在禁苑里置了一处梨园。
禁苑在长安城北,梨园就在苑中,本是皇家的果圃。玄宗登基第二年,在这里选了一批坐部伎子弟,三百人,教习乐曲,亲自指点。三百个年轻人,个个伶俐,个个以入梨园为荣。
玄宗对音律的痴迷,在历代帝王里数一数二。他善羯鼓,善作曲,能辨律吕之微。梨园弟子练曲,谁唱错一个音,他立刻能听出来。史书里记了一笔:“声有误者,帝必觉而正之。”
满朝文武都知道皇帝好乐。有人觉得这是雅事,有人暗自摇头——天子当以朝政为要,成天泡在梨园里算什么?但开元初年,玄宗勤政,朝堂清明,没人敢说。况且皇帝练完曲,照样批折子,一样没耽误。
梨园弟子们却不一样。他们知道,自己是天子的学生。天子亲自教曲,这在历朝历代都没有过。梨园由此成了长安城最风光的去处,能入梨园,比中进士还体面。
这些法曲,后来流出了宫墙。长安城内外的大寺,多有乐社,笙、管、笛与云锣、坐鼓齐备,逢着庙祀乡会,便奏一套唐家的曲调;谱子用工尺手抄,师傅传徒弟,口传心授,一代一代,不曾断绝。宫墙里的梨园日后散了,宫墙外的鼓乐却一直响着——千载之后,长安城里的乐社,犹在庙会里奏这些曲子;外洋来的学人听了,说这是活着的唐代音乐。
梨园之外,还有宜春北院——宫女数百,亦为梨园弟子。她们深居宫墙之内,跟着天子学曲,比外面的乐工更近天子,也比外面的乐工更没有自由。她们学的是《霓裳》,唱的是《凉州》,可宫墙外的市井歌谣,她们一句也不会。梨园是一口井,井水清甜,却照不见天外的天。
梨园供奉里,最得宠的是李龟年。
他是乐工世家,兄弟三人:李彭年善舞,李鹤年、李龟年善歌。龟年尤擅制曲,玄宗爱他,特承恩遇。他在东都洛阳大起宅第,僭侈之制,逾于公侯——一个乐工,宅子的规制超过王侯。长安、洛阳的达官贵人,以请到李龟年唱一曲为荣。
岐王宅里,他唱过;崔九堂前,他唱过。那些少年贵胄、白发耆宿,他都见过。有个叫杜甫的孩子,曾经站在岐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》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