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章 吴道子与张旭
王宅的角落里看他弹琵琶——那时候杜甫还小,李龟年也还盛年,谁也没想到,这一眼会在四十年后写进一首诗里。
但李龟年自己清楚,这一切的根,在宫墙之内。他是梨园弟子,是皇帝的乐工。今日的恩遇,是天子一句话给的;明日的荣华,也系于天子一念。
玄宗教他曲时,是最和气的。皇帝亲自击板,教他《霓裳》的节拍,唱错了,也不恼,只是说:“重来。”那一刻,李龟年觉得皇帝不是皇帝,是个乐师,是他的同行。可曲罢,皇帝放下板子,坐回御座,又是天子了。
李龟年见过很多次这种转变。每一次,他都会在心里提醒自己:梨园的丝竹,是天子赏的,不是自己挣的。
这年秋日,玄宗在梨园设宴,召近臣观乐。梨园弟子列队而立,李龟年领唱。
开宴前,李龟年立在殿角调弦。他看见玄宗正跟高力士低声说着什么,说的是什么,听不清。他忽然想:天子今日召这些人来,是真的要听曲,还是要在丝竹声里谈别的事?乐曲起时,他又把这些念头按下去了。他只是个乐工,只管把曲唱好。
第一曲《渭川》,玄宗亲自击羯鼓。鼓声起,如万马奔腾,满座动容。第二曲《凉州》,李龟年开口,歌声清越,直上云霄。唱到高处,殿外树上的鸟雀都噤了声。
席间有位老臣,听得老泪纵横。玄宗看见了,问:“卿何泣也?”
老臣伏地:“臣闻圣王之乐,可以移风易俗。今日闻陛下之乐,知盛世不远矣。”
玄宗大笑,赐酒三杯。
可也有乐工私下里说:皇帝的音乐造诣太高了,高到天下的乐工,都要以皇帝为准。梨园成了天下音乐的标杆,也成了天下音乐的牢笼。皇帝要听什么,乐工就得奏什么。
这话没人敢当着皇帝的面说。但李龟年想过。他有时候看着御座上的天子,会想:这位天子,到底是梨园的知音,还是梨园的主人?
知音与主人,本来可以是一个人。可知音是平等的,主人不是。
梨园的丝竹声,从开元初年响起,此后二十年没有断过。长安城的乐工以入梨园为荣,天下的乐曲以梨园为准。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——盛世嘛,皇帝爱乐,天下太平,丝竹管弦,夜夜笙歌。
只是谁也没想到,二十多年后,渔阳鼙鼓动地而来,梨园弟子星散四方。那三百个“皇帝梨园弟子”,有的死在乱军之中,有的流落江湖,靠卖唱为生。李龟年后来流落江南,每遇良辰美景,为人歌数阕,座中闻之,莫不掩泣罢酒。
而此刻,开元年间,梨园的曲声正盛。天子击板,弟子高歌,李龟年引吭——没有人知道,这盛世之音,终有一日会成为绝响。
这年仲秋,玄宗在梨园设宴,命公孙大娘献舞《剑器浑脱》。
吴道子在座,张旭在座,李龟年司鼓。
鼓声起,公孙大娘拔剑。剑光如水银泻地,满园生寒。她舞到急处,人不见了,只剩一团剑光;舞到缓处,剑不见了,只剩一个身影,飘飘欲仙。
吴道子看得入神,不知何时掏出一支炭笔,在素绢上勾画起来——他画的是公孙大娘的舞姿,衣带飞扬,如风卷云。画到一半,他停住了,笔悬在半空,久久落不下去。
张旭也在看。他手里的酒杯空了许久,忘了添酒。
一曲终了。公孙大娘收剑而立,剑尖指地,气定神闲。满场寂然——不是无人喝彩,是喝彩声堵在喉咙里,出不来。
过了好一会儿,玄宗才抚掌叹道:“好一个剑器浑脱!公孙,朕的梨园,从此多你一人。”
公孙大娘拜谢退下。
吴道子慢慢放下画笔。他望着场中犹自翻涌的尘埃,忽然开口:“张公。”
张旭转头:“嗯?”
“你我练了一辈子‘意在笔先’,”吴道子说,“原来剑才是先。”
张旭愣了一下,随即大笑。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,拍着膝盖,眼泪都笑了出来。笑着笑着,他忽然捂住肚子——酒喝得太急,腹中绞痛起来。
“哎呀——”张旭的脸皱成一团,“忽肚痛不可堪……”
满座一静,随即轰然大笑。玄宗笑得直拍御案:“张长史,你这是要当众更衣不成?”
张旭不答。他痛得龇牙咧嘴,却还是挣扎着站起来,扯过一幅素绢,以发濡墨——就在那腹痛难忍的当口,泼墨而书:
忽肚痛不可堪,不知是冷热所致,
欲服大黄汤,冷热俱有益。
如何为计,非临床。
写完,他把笔一掷,捂着肚子告退,一路小跑出了梨园。
众人笑作一团。吴道子却没有笑。他盯着那幅字,看了很久。
那幅字,后来被刻入法帖,代代相传,题为《肚痛帖》。
一代草圣,留给后世最著名的传世法帖之一,写的是——肚子疼。
可吴道子知道,那不是肚子疼。那是张旭毕生的秘密:他练了一辈子“意在笔先”,可当他腹痛难忍、意乱如麻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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