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章 姚崇十事
后立的纪功铜柱,八棱,高一百零五尺,铜铁浇铸,上刻“大周万国颂德天枢”。立在洛阳皇城前,二十年了,洛阳人一抬头就看见。
姚崇的奏章里提了一句:“天枢,武氏之迹也。”
皇帝没有犹豫:“拆。”
铜铁拆下来,铸了钱。
洛阳的百姓围在皇城前看热闹。一个老婆婆指着拆下来的铜块说:“这玩意儿,压了我们三十年的眼。早该拆了。”
“姚相拆的。”
“姚相?”老婆婆想了想,“就是那个让皇帝作揖的宰相?拆得好。”
绝贡献。
开元二年冬至,各州照例进贡。姚崇在政事堂发了一道牒文:州府贡献,一例退回。岭南的珊瑚,扬州的锦缎,走到半路,又原样抬回去了。
送贡的差官在官道上犯嘀咕:“当官的不要钱?没见过。”
“新宰相不要。”同伴说,“你没听人说么,十件事,写在纸上是十行字;落到地上,是一年一年。”
宦官也收了手。
高力士是皇帝跟前最得用的人,姚崇入相以来,他见宰相,问安,退下,一句朝政也不问。
有人挑唆:“姚相独断,力士何不奏陛下?”
高力士只笑:“陛下用宰相,是信宰相。我不添乱。”
这话传到姚崇耳朵里,他点了点头:“高力士,是个明白人。”
也有人走了。
张说与姚崇素来不睦。姚崇入相,张说被外放相州,走的那日,秋雨绵绵。他在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长安,对送行的人说:“替我传句话给姚相:他的十件事,我都记得。我在相州,等着看。”
刘幽求也走了。先天政变的头功,自谓功高,位不过仆射,心下怨望,被人参了一本,贬睦州刺史。
姚崇在政事堂看到贬官的敕书,搁下笔,叹了口气。
“功臣难养。”姚崇搁下笔,“可国家不能因为功臣难养,就不养功臣。功,记一笔;怨,也记一笔。两本账,都别丢。”
他荐魏知古入相。
魏知古是那夜告发太平公主的人,谨慎,守拙,是个老实人。姚崇说:“知古老实,能守成。”
魏知古拜黄门侍郎、同中书门下三品。他在政事堂的位子,排在姚崇之后。他见了姚崇,总是执礼甚恭。
“魏公,”有人对他说,“你是姚相荐的,可你知不知道,姚相的两个儿子,在洛阳,受了你的门人的请托?”
魏知古没有接话。
开元三年,山东大蝗。
这年夏天,蝗虫蔽日而来。飞过的地方,禾苗剩不下几棵。百姓跪在田头,烧香,磕头,求神。
朝廷的奏章,雪片一样飞进政事堂。
“天灾也,非人力所能制。请陛下修德以禳之。”
姚崇把奏章按在案上。
“修德?蝗虫吃的是百姓的命,不是皇帝的德。”
他上奏皇帝:请遣御史分道督捕,夜燃火,火边掘坑,且焚且埋。
黄门监卢怀慎站了出来。
“蝗虫,天灾也,岂可制以人力?况且杀虫太多,有伤和气。”
“卢公说的是老话。”姚崇说,“老话说,田祖有神,秉畀炎火。先人烧蝗,不是头一回了。”
“可——”
“我知道你怕什么。”姚崇说,“怕蝗没捕住,人先得罪了天。可蝗在田里,一天不除,百姓一天没饭吃。吃不上饭,天下就不是天灾,是人祸了。人祸,比天灾难治。”
卢怀慎还要说话,姚崇已经转向皇帝。
“陛下,臣请自任其事。若捕蝗无功,臣请罢官。”
皇帝看着他。
“卿,要朕信你到什么地步?”
“信到臣把蝗虫捕尽。”姚崇说,“或者,信到臣自己走。”
皇帝想起猎场上那个作揖的老人。
“朕信你。”
汴州。
刺史倪若水是个读书人,信“除天灾者当以德”。御史到了汴州,他不发兵,不捕蝗,只上了一道表:蝗虫是天罚,捕之无益。
姚崇的牒文,隔日就到了。
“倪公博学,岂不知古之良守,蝗不入境?”牒上写道,“若修德可以免灾,则汴州蝗至,公其无德乎?”
倪若水拿着牒文,看了半天。
他把牒文放下,叹道:“姚相这是,把话说到脸上了。”
“刺史,捕么?”
“捕。”
当夜,汴州的田头,点起了火。
一堆一堆的火,连成一片。火光里,蝗虫扑火,噼啪作响。百姓拿着扫帚,拿着麻袋,追着蝗,扫着蝗,把烧死的蝗虫,一锹一锹埋进坑里。
“烧!”
“烧死它们!”
“埋!”
火光映着庄稼人的脸。他们一边烧,一边骂,一边哭。
那一年,山东的蝗患,就这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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