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章 武周遗泽


个。”

    “文章写得好,还得官做得好。”

    “文章写得好的人,官多半做得不坏。”张说说,“岭南韶州,日后有个年轻人,叫张九龄。他是曲江人,诗文极好。殿下若有空,不妨一见。”

    隆基记下了这个名字。

    窗外,长安的春雪,正落着。

    雪落在宫城的瓦上,落在公主府的门槛上,落在教弩场的靶心上。一场雪,把长安盖得干干净净。

    雪底下,朝廷的刀兵,还在慢慢磨。

    太子府里,隆基送走张说,对刘幽求说:“刘公,你说,这雪什么时候化?”

    “开春就化。”

    “开春。”隆基伸出手,接住一片雪,“可这长安的雪,一年比一年厚了。”

    第四节先天前夜——“朕三让天下”

    太极元年(公元七一二年)正月,改元太极。五月,又改元延和。

    这一年,长安的夏天热得反常。

    太史局的官员,深夜进宫,面色发白。

    “陛下,彗星出西方,经轩辕,入太微,至于大角。”

    睿宗披衣坐起,问:“主何吉凶?”

    太史令跪在地上,头不敢抬:“天象示警。帝座……有变。”

    “帝座有变。”睿宗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平,“朕的座次,要变?”

    太史令不敢答。

    睿宗没有再问。他望着窗外的夜空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夜空里,那颗彗星拖着长长的尾巴,横过天幕,像一把扫帚,扫过宫城的上方。

    市井里也传开了。

    “天上出扫帚星了。”

    “扫帚星,主刀兵。”

    “又要打仗了?”

    茶棚里议论纷纷。路边有个算命的,在摆摊,生意好得出奇。

    “先生,这彗星,到底主什么?”

    算命的捋着胡子:“主除旧布新。旧的不去,新的不来。”

    “谁除谁?”

    算命的笑了笑,不肯说了。

    “先生莫卖关子。”一个买卦的客人,把铜钱拍在案上,“说了,这卦钱就是你的。”

    算命的把铜钱收了,压低声音:“你听我的,这一两个月,别出远门,别置产业,别跟人争——天要换主了。”

    “换主?换谁?”

    算命的竖起一根手指,往上指了指,又往东宫的方向指了指。

    客人倒吸一口凉气,抱拳走了。

    太平公主抓住了这个机会。

    她让术士进宫见睿宗,说:“彗星出西方,除旧布新。又帝座及心前星皆有变——皇太子当为天子。”

    这话说得险。

    太平公主本意,是让睿宗疑心太子:彗星主变,太子要抢班夺权了。她等着睿宗发怒,等着睿宗废太子。

    睿宗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术士跪在地上,等着。

    “传德避灾。”睿宗忽然说,“吾志决矣。”

    术士愣住了。

    太平公主也愣住了。

    她万万没想到,睿宗会顺着这话,把皇位传给太子。

    她亲自进宫,力谏:“陛下春秋正盛,何必急于传位?太子年少,恐不胜大任——”

    睿宗说:“朕志已定,卿等勿言。”

    太平公主还要再说。

    睿宗看着她,忽然叹了口气:“阿妹。朕这一生,让了三次天下。”

    太平公主盯着他。

    “第一次,让给母亲。那一年,母亲要当皇帝,朕让了。”

    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武后废了儿子,自己坐上御座。史官记了一笔:睿宗让位。其实让不让,由不得他。可武后登基那日,他跪在丹墀下,一句怨言也没有。

    那一年,他二十九岁。从皇帝,变成皇嗣。住在宫里,出入有人看着,说话有人听着。他每日只做三件事:读书,写字,种花。

    “第二次,让给兄长。圣历元年,母亲立庐陵王为太子,朕让出皇嗣之位。”

    那一年,他做了八年皇嗣,又做回相王。朝堂上的人,都当他是个摆设。他安然受之,日日读书,养花,写字。

    有人替他不平:“殿下本是天子,怎么让来让去,让成个闲王?”

    他笑了笑:“闲王好。闲王不操心。”

    “殿下真不操心?”

    “操什么心?”他说,“天下的御座,坐上去的人,没有一个安生的。我在御座上坐过,知道那滋味。”

    那人不敢再问。

    “这第三次——”

    太平公主接口:“陛下要传位太子?”

    “传德避灾。”睿宗说,“彗星出,帝座有变。朕老了,倦了。这天下,让给儿子。”

    太平公主冷冷道:“陛下让的是天下,儿臣要的也是天下。”

    殿里静下来。

    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,照着姑侄两人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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