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章 武周遗泽


坯还露着,等着下一锤。

    石窟里,工匠的凿子还在。凿佛的活儿停了,凿别的活儿没停——有人凿小龛,有人凿碑。香客一拨一拨地来,在没凿完的大佛脚下,磕头,上香,许愿。

    一个老香客,每年都来。他对着大佛念叨:“您修完就好了。”

    “佛没修完,也不耽误您许愿。”旁边的人说。

    “那不一样。”老香客说,“佛是武后修的,愿是我许的。她修她的,我许我的。这山上的佛,多一座是一座。”

    洛阳人说:“武家的江山倒了,武家的规矩没倒。”

    这话传到长安,有人不以为然。可殿试还考着,糊名还糊着,武举还比着,东都还住着官,龙门还立着佛。

    人亡了,制度没亡。

    礼部那个老吏,把一摞糊了名的卷子抱进考房。他忽然想:那个造这规矩的女人,死了有五年了。

    五年。长安换过两回主人,宫城换过三回匾额。可考房还是这间考房,卷子还是这种卷子。

    他坐下去,拆开第一份卷子。

    卷子上的字,写得工工整整。

    “写得真好。”他嘀咕了一句,“就是不知道,写这字的人,叫什么。”

    他照规矩,把名字那一道封条,压得严严实实。

    第二节公主权盛——太平的阴影

    太平公主的车驾,从兴道坊出来,往大明宫去。

    仪仗比亲王还多两排。金吾卫在前头开道,路人远远看见,都往两边让。

    “这是太平公主的车。”

    “她一个公主,怎么比太子还威风?”

    “你管她呢。如今的宰相,一半是她的人。”

    车里坐着太平公主。她今年四十好几了,保养得好,看着不过四十。

    她是高宗最小的女儿,武后亲生的,排在最末。武后疼她,比疼儿子还疼。她嫁过两次——第一次嫁薛绍,薛绍死了;第二次嫁武攸暨,武攸暨死了,她还在。

    有人算过:武后当政,她尊贵;中宗当政,她尊贵;睿宗当政,她还尊贵。三朝不倒的,朝里找不出第二个。

    景云元年七月,睿宗即位,立平王隆基为太子。

    新帝即位,第一件事是封赏。唐隆政变的功臣,人人有份。太平公主出的力最大——她派儿子薛崇简参预密谋,又亲自进宫,劝睿宗登基。

    睿宗记着这个妹妹的情。

    他说过一句话:“朕更无兄弟,惟太平一妹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,后来成了公主府的护身符。

    太平公主府的夜,灯火通明。

    宰相窦怀贞来,萧至忠来,崔湜来,岑羲来。退了朝的宰相,不回中书省,先来公主府。

    门房老远就喊:“某相公到——”

    公主府的门槛,被官靴磨得发亮。

    客人散了,太平公主独自坐在堂上。

    案上搁着一面旧铜镜,是母亲的遗物。她拿起镜子,照了照自己。镜子里的人,方额广颐,眉目间,隐约还有母亲的影子。

    武后当年说过一句话,宫里的人还记得:“此女类我。”

    类她什么?类她的权谋,类她的狠辣,还是类她不肯安分的那颗心?

    太平公主放下镜子。

    “类我。”她轻轻说,“母亲,女儿这辈子,都想活成您。”

    可母亲做了皇帝。她连皇位,都没摸到过。

    门房在帘外禀报:“公主,窦相公到了。”

    她把镜子扣在案上,脸上的神情,换成了客套的笑:“请。”

    市井里有人说怪话:“中书省的门,还没有公主府的门热闹。”

    这话传到宫里,睿宗没说话。

    他没说话,就是默许。

    公主府里,除了宰相,还有另一路客人——买官的人。

    太平公主卖官,卖得比中宗朝的韦后还大方。公主府的属官,都挂着一个头衔;头衔外头,还兼着好几个差。一张任命状,从公主府递到中书省,中书省的大印,跟着就盖。

    “公主府荐的人,哪个衙门敢驳?”中书省的吏员摇头,“驳一回,贬一回。”

    公主府里,账房先生的算盘,从早响到晚。买官的钱,一笔一笔,记在册子上。册子锁在柜子里,柜子的钥匙,在太平公主手里。

    “卖官的钱,够修一座宫。”有人私下说。

    “修宫做什么?”另一个人冷笑,“她想要的是宫里的那把御座。”

    太子府里,烛火也亮着。

    刘幽求从唐隆之夜起,就是太子的心腹。他劝隆基:“公主党羽遍朝堂,太子孤立。请早为之计。”

    隆基说:“她是姑母。父皇在,动不得。”

    “太子不动她,她动太子。”刘幽求压低声音,“外面都传,公主说太子非长——”

    “成器是长。”隆基说,“大哥让位给我,是大哥仁义。姑母拿这个说事,说的是非。”

 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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