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无字碑
门里的一串名字。
也读到殿试开科那年的策卷,读到安西四镇的露布,读到娄师德的军粮、狄仁杰的荐章。他放下卷宗,忽然发现一件事。
骂她的卷宗里,写着她造的功;颂她的卷宗里,藏着她造的孽。史笔到了这个人身上,竟然是拧着的。
他写过许多颂文,从没有一篇这样难。写她抚孤主、称制、革唐命、建大周,笔笔是实。可写实容易,落墨难。
一笔重了,是新君难堪;一笔轻了,是史笔不直。灯花落了几次,纸撕了几层。第五夜,他写到酷吏一节,停了笔。
例竟门里死的那串名字,要不要入文。不入,则哀册成了一篇空颂。入,则新君之母、先朝之主,成了什么。
他把历年的狱案卷宗又翻了一遍。翻到后来,他在稿纸边上写了四个字,又重重涂掉。涂掉了,字痕还在。
天亮时他做了决定:狱事不着一字,只留八个字的春秋。雷霆其武。雷霆,足以尽之。七天之后,文成。
第一句写的是“恍惚帝乡”。写她升遐之后,魂魄归于何处。写到最后,落到那八个字上,才算收住。搁笔的时候,天将明。
崔融吹了灯,在黑暗里坐了很久。他知道这篇文会随灵驾入地,从此不见天日。
他也知道,满朝只有他一个人,用一篇埋进地下的文章,给这二十年做了结论。地下的结论,地上一无所知。
这大约就是盖棺论定的本义。哀册随灵驾入地宫之前,曾在殿上宣读。满朝衣冠,鸦雀无声。
宣读的官员念到“恍惚帝乡”,声音低了下去。殿角有个白发老臣,忽然出班,朝灵位拜了三拜。他是当年铜匦案的幸存者。
满殿的人都看着他,没人说话。崔融站在文臣班里,把这一幕收进眼里。那天夜里他补了哀册的最后一行。
后来他说,那一行不是朝廷的意思,是他自己的。篇中八句,后来人人能诵。“英才远略,鸿业大勋。”“雷霆其武,日月其文。”
殿上宣读到这一句时,有几朝老臣低下了头。雷霆这两个字,他们耳朵里还嗡嗡作响。
日月这两个字,又让他们想起她名中的那个“曌”。崔融用这个字,收她的一生。是颂,也是判。
雷霆其武,说的是酷吏与边功;日月其文,说的是科举与人才。有人私下说,崔司业这是谀墓。崔融不辩。只说了一句。
“非颂一人,颂一代。”写完那篇哀册,崔融就病倒了。医生说,是用思太苦,心血耗尽。他死于神龙二年,年五十四。
死前,家人问他还有什么话。他说,哀册文里有两句,删了可惜,留着又重。到底是哪两句,他没有说。他带着这个秘密走了。
一篇定了稿的盖棺之文,作者自己却有拿不准的地方。可见这二十年的功过,连最懂文章的人,也摆不平。
一篇用命换来的盖棺之文。而哀册随灵驾沉入地下。最长的颂词埋进了地宫,地面上只留一块无字碑。
一陵之内,一个说尽,一个不说。同年,懿德太子与永泰公主迁葬乾陵。诏书上有四个字:号墓为陵。坟墓而称陵,逾制。
中宗执意如此。一双冤死的儿女,父亲用最高级的坟茔补偿他们。至于他们的冤从何来,诏书里一个字不提。
祖母杀孙,父亲葬子,中间那段公案,埋得比玄宫还深。
只有乾陵山下的老住户记得,迁葬那天,两具小小的棺椁,是悄悄上山去的。仪仗很盛,哭声很轻。他们是死在祖母手里的孙儿。
死时,一个十九,一个十七。如今坟茔相依,就在祖母陵东南不远处。地下祖孙团圆,人间讳莫如深。
也是那两年,章怀太子的灵柩从巴州迁了回来,陪葬乾陵。那具棺椁在蜀道上走了几千里。
当年他在东宫挖出来的那个瓜,早已烂成了泥。迁葬的诏书追复了他雍王的爵位。
至于他注过的《后汉书》,他死后才在士人间悄悄传开。那些注文里,藏着一个儿子对母亲全部的不能说。
如今都埋在乾陵周围,一座山,聚齐了一家三代。生前散落四海,死后团聚一陵。守陵人说,梁山夜静的时候,山里像有人说话。
又像只是风。
第四节史笔后议
神龙中,史馆修《则天实录》。监修的宰相换了几任,一篇本纪迟迟写不动。武三思监修过一阵。凡涉武氏的记述,都要过他的目。
后来韦党当道,笔又跟着权柄转。史官们私下苦笑:实录实录,录的是谁的实。难题只有一个:怎么写她。
写她临朝,还是写她称帝?写她改唐为周,是写窃国,还是写革命?一位老史官主张,帝归帝,后归后,为周氏单独立纪。
另一位驳他:周纪一行,唐史中断,二十年天下归了谁?刘知几在史馆坐了多年冷板凳。
监修指令朝令夕改,他一怒退而私撰,写他的《史通》。《史通》里有一句狠话,说史馆修史,其弊有五。
他没敢点名,可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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