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无字碑


朝都知道说的是什么。多年以后,他在给别人的信里又补了一句。“敕撰诸史,不及私录一字。”

    这话是说给乾陵听的。吴兢执笔草实录,有贵官遣人示意,某事宜略。吴兢回了一句。“若取人情,何名为直笔。”

    史馆的灯,常常亮到后半夜。有一夜,一位年轻修撰把笔一放,问座中的老监修。

    “碑可以无字,史不能无字。将来后人问起,我们写什么?”老监修看着他,反问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你觉得,无字碑上若刻满字,会比无字好么?”年轻人答不上来。老监修自言自语:石头知道轻重,纸不知道。

    满屋的人都听见了,谁也没有接话。他们不知道,这场争论要吵一千多年。长安城里,权柄已经换了拿法。

    韦后学着婆婆的样子,表请天下士庶为出母服丧三年。又请百姓年二十三成丁,五十九免役,收买人心。

    武三思与韦后同御床博戏,中宗在旁点筹。神龙二三年间,五王相继贬死岭外。洛阳的无字碑立起来了。长安的刀子也磨快了。

    没人觉得这是太平盛世的中兴。只有梁山脚下的守陵人,日子照旧。每天清晨,他们扫司马道上的落叶,掸石人石马身上的灰。

    无字碑前扫得最干净。倒不是上头的吩咐。是来往的人里,看这块碑的最多。有人看一眼就走,有人一站一晌午。守陵人从不搭话。

    问急了,只说一句:山里的事,山知道。这是后话,史笔越章而书——

    两百年后,关中大乱。有个叫温韬的节度使,做了唐陵的克星。乾陵以外的唐陵,被他盗了个遍。

    史书上说,唐诸陵唯乾陵不可近。温韬遣兵上梁山,人马一近陵道,风雨大作。兵退,天霁。三次,三次如此。

    温韬心悸,焚香而去。满关中的陵都空了,只有这座躺着一个皇帝一个皇后的山,完好如初。有人说,是高宗的德。

    有人说,是那个女人的命硬。也有人说,山不过是山,天不过是天。天意从来高难问——这八个字,留给了每一个上山的人。

    后来,碑上渐渐有了字。宋人题名,金人纪行,女真字与汉字挤在一处。四十二段题刻,没有一段是碑主自己的话。

    有宋朝的官员路过,在碑上题名,附一句到此一拜。有金国的骑兵歇马,让军中识字的把行程刻上去。

    有明朝的游人凑热闹,刻前人现成的诗句。一千多年,越刻越多。后刻的压着先刻的,汉字挤着女真字。

    石头有多大,人的手笔就有多小。他们都想在这块最有名的空白上,留一点自己的痕迹。到头来,倒衬得那片空白更加大。

    一千三百年后,有人替她撰碑文,有人替她翻案,也有人还在骂她。骂得最狠的,说她牝鸡司晨,祸乱唐室。

    颂得最高的,说她政启开元,治宏贞观。这两句话,都是后人说的。生前身后,她听不见任何一句。

    她能听见的,只有梁山的松涛,和守陵人扫碑的笤帚声。一日,又一日。过梁山的人里,也有循着旧迹来的。

    有人在心里默念狄公临终荐的那串名字——那些人如今散在朝野,正撑着这架没有垮掉的天下。有人想起洛阳龙门那尊大佛。

    佛面如满月,据说是照着她的样子凿的。凿佛的时候,她正当权;立碑的时候,她已长眠。

    佛还在河对岸坐着,隔水看着洛阳,一看千年。一个留下石头的面容,一个留下石头的空白。

    面容会剥蚀,空白不会。

    千秋之后,人们看着那尊佛,还要来问这块碑: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。碑不答。碑下长眠的名字,替她听着。

    有诗人路过梁山,写下一句。“无字碑头镌字满。”

    碑,还空着。

    空着,却从来不是死的。朝代换来换去,梁山下换过多少面旗,碑下换过多少拨人。石头一直立在那里,看他们来,看他们走。

    它比所有的年号都长寿。

    无字碑不是没有答案。

    是她把答案,交给了一千三百年后的每一个人。

    乾陵的石匠刻完最后一笔,站在碑前发呆。

    徒弟问:“师傅,碑上不刻字,后人怎么知道是谁的碑?”

    老石匠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正因为它没字,才人人都想知道它是谁的碑。”

    千年之后,这碑下躺着的名字,无人不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