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章 面首与边功
接诏,当天就上了路。
被贬的时候他没说什么,起复的时候他也没说什么。刀在鞘里的时候,不响。王孝杰把命还在了峡谷里。
副将丢下前军先退,前军尽没。半年后,后突厥的默啜可汗偷袭契丹后方,孙万荣部众溃散,被自家的家奴割了头去请功。
一场大乱,就这么被两把刀结束——一把在明处,一把在背后。武周的北方,暂时安静了。朝廷给王孝杰追了官,赠了爵。
灵柩从河北运回神都,一路白幡。有边军的老卒跪在道边,哭得像个孩子。
他们记得,收复四镇那年,大将军把朝廷的赏赐分给了伤残的弟兄。
有个老卒把朝廷发的抚恤帛裁了一半,做成白幡,挂在灵柩前头。另一半,托驿使捎给战死同乡的家里。
军中的情义,朝廷从来不记账。比王孝杰更早替武周守北门的,是黑齿常之。黑齿常之是百济降将,仪凤年间与吐蕃周旋于河源。
他在河源军七年,置烽戍七十余所,开屯田五千余顷。粮食自己种出来,边军自己吃饱,朝廷的转运省下一半。
打仗打的是钱粮——这句话,他在河源军懂了七年。吐蕃人不敢轻易渡青海,绕着他走。
他打仗不贪功,扎营先断自家退路,让士卒死心。军中传一句话:黑齿将军到,营垒一夜高一丈。
吐蕃的斥候远远数他的旗,数完就回去报:不可攻。七年,河源的边关没出过一次大乱子。
他在时没人觉得是他的功劳,他死了才有人想起。永昌元年,酷吏周兴的一纸罗织,把他牵进谋反案。
这位让吐蕃绕着走的百济老将,在狱中解下腰带,自缢而死。他没有死在敌人手里,死在自己人的告密里。
死讯报进宫里,女皇默然。那几年,像他这样死在诏狱里的将帅,能数出一串。
武周的版图没有缩,是因为还有王孝杰这样的人肯往前填。填进去的命,朝廷多半不还,只追赠一个官爵,发给子孙。
子孙捧着告身,不敢哭出声。铜匦立起来之后,边关的将帅和朝堂的宰相,一样是《罗织经》里的名字。
还有一个突厥可汗,阿史那斛瑟罗。他是西突厥的竭忠事主可汗,客居神都,谨小慎微。来俊臣罗织逆党,也把他写进了名册。
西突厥的胡人酋长们听说了,几十个人赶到宫门外。割掉自己的耳朵,划破自己的脸,血淋淋跪了一地。
守门的卫士没见过这样的阵仗,一层一层报进去。胡人们不太会说汉话,就把耳朵捧在手里,把脸抬起来给他们看。
血在宫门前的青石上,冻成了冰。只求保他们的可汗一条命。女皇在帘后看了很久。她见过太多跪着的告状,没见过跪着的流血。
胡人的血,流在她的宫门前,只为保他们的可汗。那天她说了什么,史书没记。只记了结果——斛瑟罗免死。
又过了几年,斛瑟罗可汗被送回西域,去收拾西突厥的残部。离开神都那天,他回头望了很久。
这座城救过他的命,也差点要过他的命。可草原上的人心,从那一天起,凉了一寸。
武周的疆域,是王孝杰们一场一场打回来的,也是黑齿常之们一年一年守出来的。青海的风一年刮两季,屯田的麦子一年熟一季。
烽燧从湟水一直排到黄河源头,白天举烟,夜里举火。老兵们守着那些烽燧,守到头发白了,守到酷吏的枷锁进了军营。
后来朝廷替他平了反。名声还给活人,不给死人。平反文书下到河源军,老兵们凑钱立了一块小碑。碑上的字刻得很浅,怕人看见。
打了一辈子仗的人,最后学会了给自己留退路。刀最快的年代,死得最快的,恰恰是提刀的人。
四、明堂与天堂——洛阳的野心
垂拱四年,明堂落成。为了盖它,东都的乾元殿被整个拆掉。那是高宗坐过的殿,柱子比一个人的怀抱还粗。
一根一根放倒,一天一天运走。旧殿的基座上,长出了新朝的天。有老匠人收起一根旧梁,说留个念想。
新殿的梁上得有新名字,旧名字没处放。他把木料扛回家,做了一口棺材。
高二百九十四尺,方三百尺,三层,圆盖,顶立鎏金宝凤。次年正月,女皇亲御明堂,受朝贺,大赦,改元。
下层四色,象春夏秋冬;中层十二间,象十二辰;上层二十四柱,象二十四气。
告成那天,她登上最高一层,洛阳在脚下,洛水像一条衣带。有人低声说,殿顶上立的,本该是龙。
女皇说,凤怎么了,凤站得比龙高。又在明堂之后起天堂,五级,登到第三层,就能俯视明堂。
天堂里供一尊夹纻大像,据说大像的一根小指,能容几十个人站上去。有工匠说,糊大像的麻布,用掉了半个河北的夏布。
没人信,也没人驳。大到那个地步,多一层少一层麻布,谁看得出来。天堂的营建,日役万人。
巨木从江岭采下,顺着运河一根一根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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