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章 面首与边功
进洛水。堂架刚立起,被大风摧折,再立。修了几年,费钱以万亿计,府藏为之耗竭。
有司不敢算账,一算就得有人上奏,一上奏就得有人掉脑袋。明堂、天堂、大像,是武周的野心在砖木上的心跳。
有人说,洛阳那些年不是一座城,是一件作品。女皇是它的作者,也是它唯一的读者。
作品会比读者活得长——她比谁都明白,也比谁都不肯认。证圣元年那场火,把这一切烧去了大半。女皇的应对,比谁都快。
火场的余烬还没冷透,营缮司的人已经进去丈量。新图样三天画完。有人劝她缓一缓,她说,天烧了天的东西,人得再立一个。
第二年三月,新明堂落成,改号通天宫。落成大典上,女皇亲临,大赦,改元万岁通天。
观礼的人群里,有老人小声说:凤凰烧死过一回,还敢再站上去。女皇大概听见了,也许没听见。又铸九鼎。
九州各一鼎,豫州居中,其余八州环列。鼎身上铸着本州的山川物产,用铜几十万斤。女皇去看过一次,伸手摸了摸豫州鼎的鼎耳。
那只手年轻时摸过织室的机杼、感业寺的经卷,如今摸九州。豫州鼎最大,高一丈八尺;九鼎合计,用铜五十六万余斤。
九鼎运进通天宫那天,宰相、亲王在前头引路,十余万宿卫兵连同宫中的大牛、白象一起拖拽。
鼎从玄武门外一路曳进来,车轮碾过的御道,当天重新铺了黄土。看热闹的人挤满了街衢。
有西域来的胡商低声问身边的人:这就是那位女皇帝的国都么。身边的人说,看鼎,别说话。洛阳人看了整整一天。
有人数着鼎,一只,两只,数到第九只,忽然觉得天冷。九是天的数,也是帝王的数。
一个从并州走出来的女人,把九州铸在一起,摆在洛阳的正中心。可铜鼎是死的,人心是活的。
鼎里盛得下山川,盛不下长安四年的人心。九州在一只一只鼎里,大周在一步一步往上走。盛到极处的东西,都带着裂纹。
通天宫落成那天,人群里有人低声数:这是第几座了。乾元殿算一座,万象神宫算一座,通天宫又是一座。
一座压着一座,一座烧了再盖一座。砖木不会说话,砖木比人有记性。久视元年,狄仁杰拦下过一尊大像。
他说,功不使鬼,止在役人;物不天来,终须地出。国老去后,白司马坂的大像又有人旧事重提。
钱一文一文凑,从天下僧尼的钵里凑。城北的白司马坂上,工匠又聚了起来。老百姓躲在远处看,不敢议论。
他们刚交过一文钱——朝廷说那是功德,他们记得那是口粮。谏章递上去,女皇年迈,懒得驳,也懒得准。
那年秋天,有人翻出狄仁杰的旧奏,念给女皇听。女皇听着听着睡着了。
念的人不敢停,也不敢大声,就那么低低地念着,像哄一个孩子。长安四年的冬天来得早。先是冬至的大朝会,取消了。
接着是常朝,改隔日一设。理由都是圣体违和。神都的官员们渐渐习惯了一件事:看奉宸府的方向,猜政事。
八十一岁的女皇病在长生殿里,宰相们几个月见不到她的面。只有张易之、张昌宗兄弟,日夜守在榻前。
宰相们递折子,折子先过二张的手。朝堂上的事,十件有八件,是五郎六郎先开的口。
有人夜里去走二张的门路,有人夜里磨墨写弹章。弹章递上去,石沉大海;门路走通了,青云直上。神都的规矩,不知不觉换了。
深夜,她让二张扶她起身,隔着窗看外面的天。
窗外的天,黑得看不出云。
她问了句什么,二张没听清,凑近了再问。
她摆摆手,不问了。
有些话,她这辈子只说给不需要听见的人。
忽然,她想起九年前的那个正月。
那夜她也这样站着,站在洛阳宫城上,望着冲天的火光。
火光里,明堂的宝凤折了翅膀。
她对身边的人说:“这把火,烧掉了朕的面子,也烧掉了朕的痴心。”
从此,她身边只有张氏兄弟,再无真心。
长生殿外,神都落了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。
没有人知道,就在这场雪里,有一些人开始夜里聚在一起,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