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 龙门卢舍那
浅一分,佛在远望。匠人拿捏在俯视与远望之间——
你求他,他在看你。你不求他,他在看山水。一双眼,两副心思,都在一刀之间。匠人们凿这张脸的时候,取的是“帝王威仪”。
民间的传说不管这些。传说凿着凿着,说佛的脸像皇后。传说越传越细。说开脸那日,崖下有人失声叫了出来。
说叫的人是宫里派来的内侍,见过皇后的面。说从那天起,洛阳人都管大佛叫“皇后佛”。传说不可考。
可传说有个毛病——偏爱往真人身上贴。百姓没见过弥勒,没见过卢舍那,只远远见过仪仗里的皇后。
于是他们把自己见过的最尊贵的脸,给了佛。这不是史实。这是人心。人心有时候,比史实传得更远。史书没有这一笔。
史书只记了尺寸、年月和两万贯。正史的本纪里,这一年记的是日食、水灾、边功。一尊佛的落成,排不进本纪。
它只配进地理志、艺文志,配进一方碑。可一千多年后,本纪里的事,多数人一件记不得。这尊佛,天下人一眼认得。史官输了。
输给了一块石头。可传说的生命力,往往比史书长。百姓要一个看得见的佛。皇后在帘子后面看了七八年章奏,百姓看不见帘子。
他们只看见崖上那张脸——丰腴,安详,带着一点笑,谁看,佛看谁。像不像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,每个人抬头的时候,都觉得被那双眼睛接住了。卢舍那,是梵语,意思是光明遍照。一切处,一切时,光明遍照。
这四个字凿进山里的那年,皇后五十二岁。五十二岁的皇后,鬓边有了第一丝白发。铜镜里的脸,一年比一年需要脂粉。
她把脂粉钱捐给了龙门。镜子却留在了宫里。往后,她照镜子的日子还长,照见的,一半是脸,一半是江山。
多年以后,她自己成了别人的镜子——
朝臣对镜正衣冠,看她;她照见自己,靠的却是那一面山崖。以铜为镜,可以正衣冠。以山为镜,可以照平生。
她还不知道,将近二十年后,有人会献上一个字,她会取来做自己的名字。日,月,当空。光明,遍照。有些字,山里早就写好了,只等人来认。
大佛开眼的那个时辰,崖上崖下都停了錾。千年石壁,头一回有了目光。
第四节龙门石窟——刻在石头上的唐朝
大佛成了,龙门没有停。伊阙的凿石声,是洛阳城外最长寿的声音。改朝换代,它不停。年号换牌,它不停。
一支錾子传下去,儿子接老子,徒弟接师父。一百年后,还有人在崖上叮叮当当地凿。一面山,凿穿了一个朝代。
皇后成了太后,太后成了皇帝。年号换了七八个,伊水两岸的凿石声,一直没断。永隆元年,万佛洞成。
一万五千尊小佛,一尊一寸多高,密密排在窟壁上。远看是一片墙,近看,每一格里坐着一个小佛。
一模一样的眉眼,一模一样的手印。凿小佛的匠人说,凿到后来,闭着眼都能凿。不是手熟了就不敬。
是手熟到极处,人就不在了,只剩刀在走。匠人管这个叫“刀带人”。一天下来,人恍恍惚惚,像走了几万里路。
老匠人说:那不是你走了,是佛替你凿的。一万五千尊小佛,一半是人凿的,一半,是这么“替”出来的。
一刀眉,一刀眼,一刀嘴。一万五千遍。有人问凿这个有什么用。匠人说:一尊佛管一桩愿。一万五千尊,管一万五千桩。
天下人的愿,比一万五千桩多得多。所以后来,还有窟接着开。
一万五千尊小佛,密密麻麻刻满一窟,窟口刻着:大唐永隆元年十一月三十日成,大监姚神表,内道场智运禅师,为天皇天后造。
天皇天后,并凿在一行里。武周时,东山又开新窟。东山的石头,性子比西山硬。匠人说西山是熟人,东山是新客。
新客也得请——则天皇帝崇佛,两京诸州建大云寺,龙门更不必说。官方的錾子,民间的錾子,都往山上走。
官凿的窟大,民凿的龛小。大窟讲气派,小龛讲虔诚。气派是给朝廷撑的,虔诚是给自家求的。一面山,朝廷的一半,百姓的一半。
千年后去看,撑场面的窟记住了朝廷的名字。求平安的龛,记住了无数个“亡母”“亡父”“亡儿”。
哪一半更动人,各人心里有各人的秤。崖壁一层层排满,像一页页翻开的书。书页上刻的不是字,是愿。谁的愿,谁出钱。
出钱多的,凿大龛;出钱少的,凿小龛;一文拿不出的,来帮忙搬三个月石头,也算一龛。佛国不问出身。
这一条,倒像是从则天门里传出来的风气。看经寺里,一排罗汉浮雕,高鼻深目,形貌各异。刻的是从西天一路传经东来的人。
凿窟的不再只是皇家。王公凿,官吏凿,富商凿,平民也凿。一龛一像,一小方石头,几十文钱,也刻上“为亡母造佛一区”。
龙门两千三百多个窟龛,十万尊造像。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》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