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 龙门卢舍那
佛石”。一座山,只有中间那几十丈是佛石。大佛偏偏就长在那里。
匠人们说:佛早就选好了地方,人只是照着凿。工棚里冬天不生火。腊月里,伊水边上冻,石头凉得粘手。
匠人往手心呵一口气,接着錾。呵出去的白气,在崖下凝成一层薄雾。远远看去,半座山在冒烟,像香炉。
有人说,那是几百个匠人的呵气,本身就是香。佛前的香。一炷,点了三年零九个月。
不是舍不得炭,是火一烤,石头表面酥,錾下去崩口。所以凿佛的人都穿不暖,手上却都出汗。有人从脚手架上摔下去。
草席卷了,埋在伊水边,第二年接着凿。没人觉得这有什么可写。史官也不写。
史官的笔,留给皇帝的诏书、宰相的奏章、边关的战报。凿佛的人,进不了史书。他们只进了两样东西:碑的末尾,和佛的衣纹里。
碑末那行小字里,藏着几个名字——李君瓒,成仁威,姚师积。史书三千卷,没有他们。
可一尊佛在山里坐了一千多年,替他们把名字坐住了。写进书里的人,多半死了就没了。凿进石头里的人,佛在,他就在。
凿佛的人死在佛脚下,匠人们管这个叫“归”。善导常在崖下坐着。他年纪不小了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布袍。
每天辰时上山,酉时下山。不坐轿,不带随从,一根锡杖。路上遇见搬石头的民夫,他侧身让路,合十。
民夫们后来才知道,这位就是碑上“奉敕检校”的善导禅师。皇后的钱,皇帝的敕,在他手里变成一锤一錾。
他把两万贯,花得清清楚楚。每一笔,寺里记一笔,官府记一笔,对得上才罢休。
工程完了几十年,还有老人记得:善导禅师经手的账,一文钱能说出去处。不指挥,不吆喝,就坐着,看着。
有匠人问他:禅师,佛还没凿出来,你看什么?善导说:佛在山里,我看着他们请他出来。一句“请”字,匠人们记了一辈子。
打那以后,崖上换了话头。不说“今天凿佛的耳朵”。说“今天请佛开脸”。不说“这方石废了”。说“这方石还没到时候”。
话一换,手上的活就换了个重量。从前是替官府凿山,工钱按日算。如今是替佛开路,功德按世算。一样的錾子,不一样的力气。
在这之前,他们管这叫凿石头。在这之后,有人开始管这叫请佛。
第三节卢舍那成——“以佛为镜”
上元二年十二月三十日,大佛毕功。前后三年零九个月。一千三百多个日夜。
中间经过了一个改元——上元元年,皇帝称天皇,皇后称天后。凿佛的匠人不大关心这个。
他们只记得,那年冬天特别冷,伊水冻了半尺厚,运石料的船停了一个月,工头急得嘴角起泡。也记得,皇后派人来上过一次香。
使者宣了愿文,崖下几百人跪了一片,山风把纸灰卷起来,贴着水面飞。有人偷偷抬头看使者身后——
没有皇后。皇后在长安,隔着八百里。可两万贯在山崖上,一錾一錾,都是她。大佛通高十七米余。头高四米,耳朵近两米长。
站在佛脚下抬头,先看见的是佛的脚背——人站在上面,不如一个脚趾高。佛的世界,是拿脚趾量给人的。一个脚趾,一方台。
一片指甲盖,能站下一个孩童。头一回上山的外乡人,走到崖下都要愣一愣。愣完了,自动闭嘴。
说话声在佛脚下,自己就小下去了。不是谁喝止,是不敢。十七米的安静,压过一切声音。
再抬头,衣纹顺着山势下来,像水从崖上流下来。再抬头,是胸,是手,是结印的手。那双手,是最后最难的一段。
十指的比例,差一分就是僵的,差半分就是软的。老师傅凿手指,三天不出一寸。徒弟急,师傅不急。
师傅说:佛的手,要让人看着想把自己的手放进去。慢,是敬意。再抬头,才看见脸。长眉入鬓,双目微阖,鼻梁端直。
嘴角微微地翘着——似笑,非笑。丰腴,圆满,安静。三样加在一起,唐人给起了个名目——富贵气象。魏晋的佛超逸,是出世的。
唐人的佛饱满,是在世的。佛从高远处走下来,走到人间,与帝王将相同坐一堂。这样的佛,此前没有。此后,满天下都是。
那一眼很难说清。有个老僧看完,下山时说了一句:“佛不度我,佛等我。”
有个孩童看完,回家学给娘听:“山里有个大的,看着我笑。”
有个贩绸的商人看完,在山下住了一夜,第二天把船上的货卸了一半,说是想歇歇。各人看见各人的佛。佛只有一尊。
一尊佛,一万种看法,这就是造像的深浅。浅处看,是石头。深处看,是人心。第一眼觉得佛在看远处的伊水。
第二眼觉得佛在看对面东山。第三眼,觉得佛在看每一个抬头的人。这是造像最深的机关。眼睛没有雕瞳,全靠眼皮与眉弓的深浅。
雕深一分,佛在俯视;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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