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 龙门卢舍那


卷,就是几万遍的笔墨。有人替他算过:一日抄十卷,要抄二十年。

    二十年里,他还有空讲经、化缘、画变相、监工。他的一天,比旁人长。信的人说,这是佛给他的时辰。

    不信的人也服气:这样的功夫,佛不佑他,天也佑他。画净土变相,画了三百余壁。

    念一声佛,口中放一道光——信的人说他念一声,天上落一瓣莲。他走到哪里,哪里的人跟着念佛。

    有人对着他的画像磕头,说这是弥陀化身。善导不认,也不辩。他只做一件事:劝人念佛,劝人信西方。

    这样的人,正合适监一尊佛。敕书到实际寺那天,善导正在抄经。他把笔搁下,洗手,展旨,听完,只说了一个字:诺。

    弟子问他:师父,山中苦寒,何苦应下?善导说:佛出门了,我总得送一程。他这一送,送了三年零九个月。

    凿大佛之前,先有人试了手。为什么凿佛,说法很多。有人说皇后为皇帝祈福——风疾缠身,药石无功,只能求佛。

    有人说为祈国祚——吐蕃犯边,新罗多事,天下需要一点安稳的念想。还有人说,为的是她自己。她自己从没说过。

    不说,就是留给后世去猜。后世猜了一千多年,猜出了满山的愿文。这是唐人办事的法度——大工程,先做小的。

    如同写字先起稿,铸钟先做模。一面山崖交给工匠之前,石头先交了一次学费。法海寺的惠简法师,先在旁边凿了一个窟。

    窟里的佛,后来的人叫它“小卢舍那”。小佛凿成,工匠们围着看了三天。三天里,惠简法师在窟前讲了一部经。

    石匠们听不太懂经,他们看的是佛的肩线。肩线匀了,脸才立得住。看明白了肩线,匠人们收拾錾子,转向旁边那段更高的崖。

    比例,衣纹,面容——试过一遍,大山才敢动。真正动工,是咸亨三年。动工前有一场小仪式。

    崖下设香案,善导诵愿文,主事的官吏、匠作的工头,各行其礼。愿文念完,善导亲手凿下第一錾。

    石屑落下,像落了一阵极小的雪。满崖的匠人一齐躬身。从这一錾起,这座山改了姓——从前姓山,往后姓佛。

    伊阙两山夹一水,伊水从中间流过去。两山对望,中间豁开一道,像天生的门阙——所以叫伊阙。

    隋炀帝登邙山南望,说了句“此非龙门耶”,龙门从此叫开。一条伊水,把山分成东西两岸。

    西岸的石壁朝南,向阳,石性温润,最宜造像。大佛就安在西山山腰,背山面水,坐北朝南。风水先生看了说:好地方。

    匠人们不懂风水,只知道崖下的运石船,一船一船,走得很顺。西山朝南的石壁,被匠人一层层搭起了架子。

    凿石声从这天起,昼夜不歇。白天凿,是几百把錾子一起响。几百把錾子的声音混在一起,有高有低,有疏有密。老匠人听声辨人。

    “三号架那小子心浮了。”“东头老师傅的錾,今天稳。”声音是活的。一天一天听下去,山被一点一点听空了。

    叮叮当当,混成一片,伊水对岸都听得见。夜里凿,声少,錾也少——举火把的活,只做粗坯。夜里的声音传得远。

    一声,停一停,又一声。像山在跟人对答。叮——当。叮——当。一锤一錾,没有火药,没有机器。山是一锤一锤敲下来的。

    监造的僧人在崖下支了棚子,检校的官员每天上山点工。点工的册子上,一天一页。某日:上工三百一十人,病四人,雨停半日。

    某日:西龛佛臂成形,请禅师看。某日:伊水涨,运石船阻。一页页翻过去,翻出一尊佛的前世。后人看碑,只看年月和钱数。

    册子上这些细碎,才是佛真正的骨头。支料匠李君瓒、成仁威、姚师积——碑上留了名字。一尊佛,养活了半座洛阳城的匠人。

    石匠,木匠,铁匠,绳匠,泥瓦匠。錾子钝了要打,架子松了要绑,筐破了要编。连崖下卖胡饼的摊子,都从一个支到了七个。

    洛阳东市的铁铺,那几年打錾子打出名了,錾头上都錾着一个“洛”字。有人祖孙三代凿佛。

    爷爷凿云冈,父亲凿宾阳,到了儿子,凿卢舍那。一门手艺,跟着都城走。都城到哪儿,佛就凿到哪儿。石匠的手上没有好皮。

    冬天裂口子,夏天起血泡。血泡破了,缠块布,接着錾。錾久的人,指纹都磨平了——按个手印,纸上是一块光。

    官府按手印画押,石匠按不出。工头说:佛认得你们,不用纸认。錾子握久了,虎口的老茧厚得捏不拢针。

    学徒先学磨錾,再学认石——石纹顺不顺,里面有没有暗裂,看走眼一方石,一个月白做。

    认石认到深处,老师傅拿手一摸,就知道石头在想什么。“这方石,性子急,錾快了崩。”“这方石,性子闷,得慢慢请。”

    石头在他们嘴里,个个有脾气。有脾气的石头,才凿得出佛的衣纹。太脆的,衣纹断;太软的,衣纹塌。

    不脆不软那一层,叫“

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》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