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 龙门卢舍那


大的十七米,小的两指。伊水两岸,一面山崖,一个佛国。

    从东山望西山,一眼望过去,窟龛密密麻麻,像蜂巢。阳光斜的时候,窟口的阴影一层压一层,山像活了。

    香客从四面八方来,水路走伊水,旱路走官道。崖下常年有卖香的、卖烛的、代写愿文的。

    愿文一律的格式:某州某县人某,为某事,造佛一区。替不识字的香客代笔的先生,一天写几十张,写得手腕酸。

    写的都是小人物的愿:病愈,远行,亡母,来生。小人物的愿,堆满了整面山。

    北边有大同云冈,前朝北魏凿的,佛面高鼻,衣纹紧窄,带着西域的风。龙门接过了云冈的錾子。

    北魏凿古阳洞,凿宾阳洞,佛是瘦的,衣带是飘的。到了唐人手里,佛一天天丰腴起来。丰腴,是吃饱了饭的朝代才有的审美。

    魏人是饿过的,所以佛瘦,衣带飘,一脸的清寂。唐人富了,佛也跟着圆润,肩宽了,脸满了,笑意出来了。佛像跟着国运走。

    国运往上,佛的脸就往上。一百年佛相的变迁,就是一百年气象的账本。后世美术史家管这个叫“盛唐气象”。

    盛唐气象,先在石匠的錾子头上,早生了几十年。丰腴是唐朝的相貌。

    再往西,敦煌的窟里,画工在壁上画净土——楼台,宝池,飞天,乐队。善导画了三百余壁净土变相,粉本一路传到河西。

    云冈的石,龙门的崖,敦煌的壁。三处佛国,三个朝代的手笔。云冈浑厚,像还没学会细说的心事。

    龙门端严,字字句句都有了法度。敦煌绚烂,把心里的极乐画成了颜色。石头会老,颜色会褪。

    錾子和画笔传下来的那口气,一直没断。后来的人管这条线,叫美术史。当时的人不知道。

    当时的人只知道:凿一尊佛,画一壁天,此生就算结了善缘。三处佛国,一条錾子路,从北魏凿到武周。新罗的海东僧人也来了。

    从半岛渡海,到登州上岸,再走陆路到洛阳。海路一个月,陆路一个月。两个月的路,为了看一眼山里的佛,抄一卷寺里的疏。

    同时代渡海求法的僧人,路上十停去了三停。海上的风浪,不认袈裟。渡海,入唐,到实际寺学净土。

    抄善导的《观经疏》,一笔一笔,抄了几个月。抄经有抄经的规矩。沐手,焚香,坐直,一笔不苟。抄错了字,整页重来。

    海东僧人抄到“光明遍照”那一页,停了很久。他把这四个字,用小字注在了自己的袖角。

    船过大海时,海水漫上甲板,他举着袖子不肯放。经卷湿了可以再抄。袖角那四个字,是他的命。

    摹净土变相的粉本,卷起来,背在背上。回国那天,他在伊水边对着大佛坐了一个上午。

    走之前,他把抄好的经包了一层布,又包一层。经卷贴身放着,包袱里空空的,几件旧衣都不要了。

    同船的人问他:师父,就这样走了?他合十:佛在纸上,我在船上,一样的。船到海心,他回头,山已经看不见了。

    他把经卷摸了一遍,笑了。山看不见了,佛跟着走了。船开了,他还站在船头看。后来新罗的佛画里,有了龙门的脸。

    善导没有看到武周。永隆二年,他病了,不肯搬进内侍安排的好屋子,还是住实际寺的小院。

    弟子们围着,他还嘱咐:少念一句佛,多帮一个人。圆寂那天,长安城念佛声一夜不停。

    有人传言他是登树西望、投身自逝的——那是后话里的说法,讲的人多,考的人少。

    传里能坐实的只有一句:他一生俭素,留下的钱,不够置一口像样的棺。可他监的那尊佛,通身的气派。

    一个人的俭,一尊佛的华,隔着一道伊水,安安静静对了一千多年。开耀二年,他圆寂了,年六十九。

    他监的那尊佛,在他身后又看了伊水一千三百年。一千三百年里,伊阙换了多少主人——

    李家的皇帝来了,又走了。武周的日月升了,又落了。改朝换代的兵,从山下官道过了一茬又一茬。佛都在。不是佛不管人间的事。

    是佛的岁数太大,人间的账,他懒得记。他只负责看。武周长安年间,皇帝命人在龙门设香山寺,自己出资修葺。

    女皇晚年常游龙门,君臣赋诗——那是后话,按下不表。要说的,是早几年的另一日。

    大佛成后,金彩渐渐剥落,武周时敕令重装——重塑金身,重绘彩绘,择日开光。开光那日,皇帝没有上山。

    仪仗在东山脚下停了一里之外。她不许仪仗惊扰对岸的香客。香客们不知道皇帝来了,照旧烧香,磕头,还愿。

    烟从西山脚下升起来,一炷一炷,飘过伊水。她隔着烟看佛,佛隔着烟看她。中间隔着的,何止一道水。

    隔着三十年,隔着一条从才人到皇帝的路。这条路,佛都看在眼里。她乘车到伊阙对岸,在东山脚下了车。伊水在中间流着。

    对岸山崖正中,那尊大佛隔水望着她。随行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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