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章 殿试开科与寒门崛起


    同科的举子来道贺,他回过神来,第一句话是:“我爹烙的饼,从此不用沿街叫卖了。”寒门的梯子,窄,但立起来了。

    窄到什么地步?那一年贡士数百,及第的不过几十人,几十人里,寒门撑死占两成。

    一百个陈三郎,九十八个还在地里、在肆上、在抄书的灯下。可是从前,那一百个里,连两个也没有。

    梯子立起来,不等于人人上得去。它等于一件事:人人都有了爬的资格。对于什么都不曾有过的人家,“资格”两个字,重过千金。

    十年寒窗,抵不过人家一句荐书的日子,开始松动了。有人说糊名坏了文风,糊名让考官错失英才。太后不听。

    她要的恰恰是“错失”——错失的是门第,得到的是人心。门第是旧朝的账本,人心是新朝的本钱。

    改朝换代,改的是名分;换掉账本上的名字,才换得到天下。她给寒门开路,不为怜悯,为算术。高门几百户,天下几百万家。

    几百万家各出一个人才,汇成的河,比几百户的湖深。天下人是最多的东西,也是最便宜的东西。

    便宜到,只要你肯给一条路,他们就肯把整条命押上来。这话听着凉薄,却是实话。天下的赌桌从前只开在高门里,筹码是门第。

    如今太后添了一张新桌,筹码是文章、是力气、是才干。穷人家没有门第,可有文章的、有力气的、有才干的,都摸到了筹码。

    赌桌不公道,可至少,让所有人上桌了。

    第四节女皇的朝堂——新贵与旧族

    长寿二年正旦,大朝会。神都宫城前的仪仗如林,钟磬齐鸣。班序,是有讲究的。谁站前,谁站后,站的是几代人的门第。

    班序的学问,全在脚下半步。往前半步,是紫袍;往后半步,是绯袍。

    朝会大典,礼官唱名,一个名字接着一个名字,唱的是官,排的是命。

    从前,最前面那几排,站着崔、卢、李、郑,站着关陇的勋贵。祖上的功业排成队,儿子的位置站在父亲的影子里。

    如今再看那几排——

    站过的是狄仁杰——并州法曹出身,从一个小小的司法参军,一路做到凤阁鸾台平章事;去年遭酷吏构陷,贬去了彭泽,可满朝都还记得他。

    狄家不是高门,他自己常笑谈:早年做并州法曹,同僚诬告他,阎立本来查——查着查着,反倒称他是“沧海遗珠”。

    后来他做大理丞,一年之内,断清积案一万七千人,喊冤的一个没有。武人不服他,文人服他;酷吏恨他,囚犯念他。

    这样的人,不入高门的谱,却入百姓的口。站着的是徐有功、杜景俭,都以执法平恕起家。

    站着的是姚崇,做事麻利得像刮风。还有张说,对策第一的年轻人,站在班末,眼睛很亮。

    四年前永昌元年,他应制举,对策第一,那年他二十二岁。策论里的话,老臣看了摇头:太直。太后看了,取了第一。

    她不嫌直,她缺的就是敢说直话的人。

    崔融也站在班里,以文章知名,替朝廷写过颂,写过表,笔下的字,一篇篇都变成了颁下的制书。

    文人与能吏,第一次这么齐整地站在一班——他们来自不同的州县,来自同一种出身:考卷。

    这些人,祖上没有一人封过公,没有一人进过凌烟阁。他们是顺着考卷和案牍,一级一级爬上来的。

    关陇集团——那个从西魏起就攥着天下兵权与官位的集团——如今在哪里?在贬所,在狱中,在族灭的名册里。

    长孙一系,褚遂良的门生故旧,关陇的将门——一本旧账,翻过去了一页。旧账翻页的时候没有声响,只有名单变短。

    有老臣私下叹:朝廷用人,像市集上的买卖,只问价钱,不问来历。叹归叹,站在殿上的时候,谁也不敢把这话说出声。

    因为“来历”两个字,眼下是最危险的话题。问一个新贵的来历,等于问太后用人对不对。

    太后用人,从来不会错——错的都进了狱。宗室郡王们的名字,从班簿上一个个划去。

    划到后来,站在前排的勋贵之后,只剩下了空。空出来的位置,总得有人站。

    站着的人不看过去,只看来路——来路是明经,是进士,是制科,是军中一刀一枪。来路不问祖上。

    因为来路不认门第,只认三样东西:墨、卷、功。墨,是考卷上的墨。卷,是案头的卷。功,是边镇的功。

    三样东西,高门子弟也有,寒门子弟也有——在考卷面前,老天爷头一回睁开了眼。从长孙无忌流死黔州那天起,这块牌坊就塌了。

    太宗当年修《氏族志》,把崔家降为第三等,没能降成的事,武后用刀做成了。刀比志书快,也比志书狠。

    志书降的是等第,刀降的是人头。人头落地之后,等第就不重要了——族谱烧的烧,藏的藏,墓志不敢署旧望。

    山东旧族躲回了书房,一头扎进礼学文章,几代不问朝堂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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