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章 殿试开科与寒门崛起


    他们没料到,这一躲,反倒躲出了另一种不朽:经他们手订的礼、修的史、注的书,比他们丢掉的官位活得长。此是后话。

    高宗下过禁婚诏,禁七姓十家互相通婚,禁了二十年,越禁越结亲。如今不用禁了。

    新贵们不跟他们结亲,新贵们踩着他们的班位站到了前面。旧的秩序塌下去,新的秩序立起来。立得快,站得也险。

    武周的朝堂上,拜相的制书与下狱的敕书,常常出自同一只手。今日紫袍,明日囚衣;今日贬谪,明日起复。

    魏元忠三起三落,死囚堆里捡回来,照旧上朝。新贵们的官,一多半是从鬼门关里挣出来的。可他们仍旧站在那里。

    因为退回去,就是佃田、军镇、边州的吏——那个位置,连鬼门关都看不见。长寿元年,狄仁杰就下过一次狱。

    告他的人叫来俊臣,罪名是谋反。唐律有一条:一问即承,免死。来俊臣的刑房里,这条律文救了狄仁杰的命——他一问就认了。

    认得干脆,痛快得让刑吏发毛。同案有人骂他没骨头,他说:“我不认,就死在这了。活着,才有地方讲理。”

    来俊臣告他谋反,他一问即认——认了才不当场打死,才有机会喊冤。

    狱吏查验寒衣,他从棉袄里拆出一封帛书,是写给儿子的,也是写给上面的。帛书递到御前,狄仁杰免死,贬彭泽令。

    去彭泽的路上,他回头望了一眼神都的方向。那座城里,救他的和害他的是同一个人。

    他分得清:害他的是那个要清洗天下的太后,救他的是那个还要用人的君王。两个人,长在同一副身体里。

    看明白这一层的人,才能在武周的朝堂上活下去。那一年,朝堂上流传一句话:遇徐、杜必生,遇来、侯必死。

    新贵升得快,死得也快。班序上前进一步,可能就是靠近例竟门一步。

    这就是武周的朝堂:一扇门通向拜相,一扇门通向断头,两扇门挨得很近。近到什么地步?

    近到有人上朝前,先与家人诀别;散朝回家,全家再贺一次重生。这样过日子的人,偏偏一年比一年多。

    因为天下人都算过另一笔账:不出门,连选门的资格都没有。可天下人还是往里挤。因为门外的人,连选门的资格都没有。

    洛阳南市,有个卖饼的老翁。姓什么,没人记得,街坊都叫他饼翁。

    饼翁的炉子支了三十年,三更起,和面;五更生火;天亮,第一炉饼出。神都几万个吃早饭的人里,总有几百个吃过他的饼。

    他的儿子,也是宋州人,也是农家,也中了这一科的进士。消息传到南市,是榜后第三天。

    儿子中了进士,他连夜在饼铺前挂起红绸。红绸一挂,半条街都看见了。红绸是新买的,三尺,花了二十文。

    饼翁在炉子前挂了三十年幌子,头一回挂红的。火光照着红绸,红绸映着火,炉前的老头,眼睛也是红的。

    有人问:“翁,哭什么?”他说:“烟熏的。”老翁逢人便说:“圣人开科,饼家也能出天子门生了!”

    街坊拱手道贺,老翁的饼,那天不要钱。人群里忽然有人冷冷地开口。那人站在人群外沿,穿一件旧青衫,像个落第的举子。

    声音不高,可附近的人都听见了。

    “老丈,你儿子的官,是要用命换的。”

    没有人接话。

    说这话的人,说完就走了,背影瘦长,混进南市的人流。

    老翁回过头。

    那人已经走了,只留下一句凉话,飘在热腾腾的饼香里。

    红绸在风里晃。

    炉火正旺,一炉新饼贴上去,滋滋地响。饼翁站了很久,忽然弯下腰,把炉火拨得更旺了些。

    他知道那人说的多半是真的——这几年,做官的怎么没的,南市里传得比邸报还快。

    可他也知道另一件事:儿子若不做官,就回来贴饼,贴一辈子,贴到他的孙子再站到这炉子前。火要旺,饼才熟。

    路要险,才轮得着穷人家走。

    红绸在风里晃,像一条窄路,也像一条引信。

    烧到哪一天,谁也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