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章 殿试开科与寒门崛起
文章好,人家无名,再看看。文章平平,人家显赫——卷子留着,或许日后有用。考官阅卷,先看名字,再看文章。
崔家的卷子,落笔就先得三分。卢家的卷子,字字都有来历。寒门的卷子呢?文章再好,考官也犯嘀咕:这是谁家的子弟?
于是有行卷。举子把平日的诗文抄成卷轴,投到显贵门下,谓之行卷。投一次不够,投两次;两次不够,隔月再投。
长安城里的权贵宅邸,门房最忙,收的卷轴堆起来,能齐腰。
白居易投顾况,顾况先拿名字打趣“长安米贵,居大不易”,读了诗才改口——那样的佳话,几十年后才轮得上。神都的米一样贵。
寒士的卷轴,投进去,连打趣的人都没有。举子考前奔走权门,把诗文递进去,求一声推荐。文名先于考声,人情重于文章。
长安米贵,那样的佳话还在后头;神都米也贵,寒士住在客舍里,一天两顿,省下一顿买纸。太后看到了这一层。
她做过才人,做过昭仪,做过皇后,做过太后——每一层都往上看过,也都往下看过。
她知道人间的门是怎么开的:先看衣裳,再看脸,最后才听你说什么。她要给考场换一副心肠。不看衣裳,不看脸,只看字。
她下令:试判糊名。判,是判案的文章——拟一道案子,写一份判词,考的是吏才。糊名,是先把名字糊上,再誊,再阅。
考官捧着卷子,像捧着一封匿名信。他骂一句,赞一句,取一个,落一个,从头到尾不知道自己骂的赞的是谁。
有人阅完卷,忍不住去撕糊名的纸——撕开一看,被他贬到末等的,是自己的门生。满堂大笑。
笑完,谁也说不出话:原来卷子认人不认门第的时候,门第真的会输。考卷收上来,把名字糊住,考官只认文章,不认人。
卷子不认人——四个字,寒门听见了,热泪盈眶;高门听见了,面面相觑。宋州有个农家子,姓陈,行三。
生下来那年,家里遭了水,田淹了,屋子塌了半边。父亲带着一家逃荒,在宋州城外落下脚,佃了别人三亩地。
陈三郎七岁放牛,牛背上认得了几个字——那是庙墙上贴的告示。他盯着告示看,放牛的老汉笑:“看得懂么?”
他摇头,又点头:“再贴一张,我就懂了。”家里佃种别人的田,父亲不识字,哥哥不识字。
村里的寺学不收束脩,他就站在窗外听。先生在里头念,他在外头记。冬天雪落下来,他把两只手抄在袖子里,站得像根木头。
先生推门出来,看见雪地里一双脚印,围着窗根踩了一圈。先生叹口气,让他进来了——“站在外面,冻死你,字还是我的。”
后来替书肆抄书,抄一卷,得一餐。抄了五年,指头上磨出茧,书也进了肚子。
书肆掌柜的算盘打得精:一卷书,抄一遍,管一顿饭。陈三郎的算盘打得更精:抄一遍,书就是我的了。
五年里,他抄过经,抄过史,抄过律,抄过别人家的家状。抄到后来,客人来寻书,掌柜的翻架子,他背得出在第几格。
载初年间,他随贡船进了神都。走的那天,父亲送他到渡口。老头没什么话说,只把一袋干粮塞给他,又塞了几十个铜钱。
铜钱是卖饼攒的,一枚一枚,还带着炉火的热气。船开了,父亲在岸上挥手,喊了一句:“考不上,就回来!”
考不上,就回来——这句话,陈三郎记了一路。也正因为有这句话垫底,他反而不怕了。神都的客舍,一夜十文。
他住了两个月,钱花完了,就去码头上扛包。同舍的举子笑他:一手拿笔,一手扛包,成什么样子。
他把笔别在腰上,扛起第二包:“笔在,我就还是举子。”别人行卷,他没有卷可行。也有同乡劝他:凑几首诗,去投一投崔学士。
他凑不出。他的诗里只有庄稼、河工、逃荒,没有典故。投出去,人家只会问:这是谁教的?他没先生,没家学,没郡望,没荐书。
进考场那天,他身上最贵的东西,是那支抄书攒钱买的笔。别人的座主写荐书,他只有一身洗旧的麻衣。
糊名试毕,他的卷子被取中了。他的判词里没有一句花哨的话,只有庄稼人过日子的道理——
水怎么分,役怎么摊,逃户怎么安。阅卷的官员在卷尾画了个圈。他不知道写卷子的人姓什么,只知道这个人懂饿。
懂饿的人写赈济,句句都在点上。他自己不敢信,验了三遍名字。放榜那日,陈三郎挤在人堆里,从头看到尾,又从尾看到头。
看到了。三个字,写得清清楚楚。陈三郎,宋州人。他伸出手,想去碰那三个字,隔着人群,碰不到。
旁边有人喊:“让让,让新及第的过去!”人群让开一条缝,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用挤了——从这一刻起,他是榜上的人了。
榜下的人看他,像十年前他看榜下的人。他站在榜下,没有哭,也没有笑,就那么站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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