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章 殿试开科与寒门崛起
谁用它,它就为谁拣人才——哪怕许多年后,用它的仍是李家的天子。一个制度的开头,常常只是权力的一次顺手为之。
她未必想到千年。她只是要天下读书人的目光,从座主的门,转到宫城的门。座主的门里是私恩,宫城的门里是君恩。
私恩结党,君恩结心。她要的,是把“恩”字的产权,收归天子。
从此天下举子谢恩,先谢皇帝,再谢考官——考官只是替皇帝看卷子的人。门换了,心就换了。天下举子的恩主,从此姓武。
第二节武举之设——以武取士
读书人有考场,使枪弄棒的没有。这一桩,十二年之后才补上——史笔至此,须越章而书。
制度的事,武周一朝常常这样:先在载初年间起了念头,隔几年落一子,再隔几年又落一子。殿试是第一子,武举是第二子。
落子的人不急,看棋的人,得等。长安二年,太后已有七十九岁,下的诏书仍旧干脆:设武举。从此,力气也有了考场。
诏书发到州县,州县的武官们先愣住了。打仗,他们懂;选兵,他们也懂;可给力气开科举、定科目、排等级,这是头一回。
头一回的事,章程都得现拟。
拟章程的官员发现,武人的本事,竟比文人的还难考——文章好坏,各花入各眼;箭中不中,靶子不会说谎。武举考什么?
长垛——箭靶立在八十步外,能中的不算本事,箭箭中的才算。马射——马上开弓,风驰而过,靶子只有一面席子大。
步射——站着射,要的不光是准,是稳。还有马枪。左边一个木人,右边一个木人,土墙隔在中间。
骑士持枪纵马,左刺右击,木人倒,则为上等。翘关——关者,城门之栓也。长丈七,径三寸半。举起来,走五步。
那是守城人每日开闭城门用的木栓,几百斤的分量。考场边立着一根,黑黢黢的,像一段老树。
有壮汉搓搓手,抱起来,脸涨得通红,挪了一步,两步。第三步上,关落了地,人也趴下了。考官提笔:不第。
旁边有人一声喝,单手托起,稳步走了五步,回身放下,气不长出。考官提笔:上等。
人群里一片叫好——武举的考场,比文举的热闹,这里有喝彩。能举不能走,下等。举而能行,上等。
还有负重:背米五斛,行二十步。还有身材:躯干雄伟者为上,“不短于六尺”。
甚至有“言语”一科——要能应对,不能只会喊杀。考官拿尺子量,拿秤称,拿箭数。文举考锦绣文章,武举考皮肉筋骨。
文举的落第,回家哭一场;武举的落第,当场就挂着彩。一样的考卷,不一样的命。
可对天下人来说,这是同一件事——朝廷开了门。门里考什么不要紧,要紧的是门开了。
从前,出人头地的路只有两条:投军,拿命换军功;读书,拿灯油换功名。如今多了第三条:练武,也能考出身。
守着几分薄田的汉子,白日种地,夜里打拳,拳打的是前程。一个用墨,一个用血。
从此庄稼汉的儿子也有了一条路:念不起书,可以练力气。诗可以换官,枪也可以换官。这条路上,眼下还没有名人。
武举初设,天下还来不及出人才。考官们翻着名册,看见的都是陌生的名字,乡野的、行伍的、镖客的。
没人想到,这条刚开的窄路,将来会走出再造大唐的人。历史常这样:开路的人看不见走路的人,走路的人不知道路是谁开的。
要再过许多年,华州郑县一个叫郭子仪的少年,才会从武举的考场里走出来——以异等出身,救李家的天下。那是后话,按下不表。
只说制度一旦立了,人心就变了。村里的老拳师收徒弟,收得比从前多了。射柳、角抵、扛石锁,市井里练的人,一日多过一日。
有人笑话:练这些做什么,又不去打仗。练的人不理会,只顾埋头扎马步。
他们心里有一本账:朝廷既给力气开了门,力气就不会白花。庄稼人信这个——春天下种,秋天就有收成。如今朝廷的话就是节气。
尚武的风气,从前靠边关的军功赏;如今,朝廷给了它一张考卷。考卷与军功,是两回事。军功要等打仗,考卷年年都开。
一个年轻人不必再盼着边关起烽烟,才能挣一个出身——和平年月,力气也有了明码标价。这也许是武周留下的最长久的东西之一。
酷吏会死,明堂会烧,新字会废。考卷不会。千年之后,读书人和武人,都还在考场里坐着。
第三节寒门之梯——“糊名”与荐举
科举的路,窄。窄不在于难,在于看不见的手。从前的试卷,名字写在卷首。
不但写名字,还要写郡望——清河崔氏,范阳卢氏,荥阳郑氏。五个字郡望,抵得半篇文章。
考官的眼睛是雪亮的,也是势利的:他阅的不止是卷子,是卷子背后的人家。文章好,人家也好,取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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