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章 造符谶与武周建国


井设案。识字的签名,不识字的按手印。

    一个老汉,官人念一句,他按一个印,按完了问:这表上,写了俺的名字没有。官人说:写了,你的手印就是你的名字。

    老汉盯着自己的红手印看了半天,忽然有点心疼:一辈子没按过这么多印。旁边的人笑他:按个印又不疼。

    老汉说:是不疼,就是不知道这印,往后算数不算数。写了。按过印,就是写了。

    四夷酋长的名字,通事舍人替他们译成汉字,歪歪扭扭,个个都像发誓。街头巷尾的说法是:天意如此,人心如此。

    天意是造出来的,人心是攒出来的。攒到六万之数,真伪已经不重要了——太后要的从来不是六万颗真心,是六万个名字。

    名字可以列队,真心不能。但只要名字排够六万,真心就成了一件不必验证的事。谁敢说六万人的心不齐?六万人都在纸上按了印。

    纸比心结实。心会变,纸上的红印,退不了色。名字够了,礼数的程序就要走完。

    上表、辞让、再上表、再辞让——每一轮,都有专人计数,专档收存。

    这些文书后来都存进了宫廷的档案馆,一卷一卷,码得整整齐齐。

    留给谁看?留给后人看——看好了:不是我抢的,是他们六万人哭着喊着送的。舜受尧禅,让了三次。禹受舜禅,也让了三次。

    三辞三让,是圣人定下的老程序。程序的意义不在让,在让完之后的受——让足了次数,受就成了天命所归。

    太后熟读史书,比谁都清楚这套程序的每一个步骤。她照着做,一步不错。太后也辞让。表进了,辞;再进,再辞;三进,三辞。

    三辞而后受——让,是程序;受,是早就写好的结局。宫门外,还有几百个雍州人守着不肯散,为首的叫王庆之。

    别人上完表就散了,他们不散,日夜守在宫门外,见着出宫的官员就拉住:请再上表。

    王庆之是个市井豪杰式的人物,嗓门大,胆子更大。太后召见过他一次,问他:皇嗣是朕的儿子,你为什么非要废他?

    王庆之答得干脆:神不歆非类,民不祀非族。姓李的,怎么配当武家的太子!一句话,说到太后心坎里。

    这话的后半截,要到明年才开场——那是后话,按下不表。眼下,他只是六万人里嗓门最大的一个。

    他后来还领过一桩更险的差事,替武承嗣争太子之位——那是后话,按下不表。

    第三节革唐为周——洛阳登基

    天授元年九月九日,重阳。择这一日,是有讲究的。九为阳数之极,日月并阳,两九相重,故曰重阳。

    极阳之日,极阳之礼——一个女人登基,偏要选最阳的一天。

    她要用这一天告诉天下:阴阳之说,压不住我。我立于至阳之日,受至阳之号,天下从此换个说法。

    两个九,重明登天。神都洛阳,宫城正门——则天门。

    这座门,隋朝建的时候就叫则天门。后来改名,又改回来。改回来的时候,没人多想。如今门楼上要站的那个人,号也是则天。

    门与人同名,像一句写了几百年的谶——仿佛几百年前,就替今天的人改好了。

    则天门楼上,设了御座。天不亮,五品以上的官员就列在楼下丹墀,按品秩站位,幞头袍服,一片紫一片绯。

    紫的是三品以上,绯的是四品五品,再往下,青的绿的,一层一层铺开去。

    官阶原来是有颜色的。平日散在衙署里看不出来,如今按品站齐,整个丹墀像一幅排好的舆图。

    舆图上每一个位置,这几天都重新排过——站错的人,已经不在队伍里了。六万军民,填满了门前的广场。鼓声起。

    楼下的鼓手抡圆了臂膀,一通擂罢,广场静得能听见旗子在风里的响声。

    太后御楼,服衮冕——十二旒,玄衣纁裳,章纹在肩,日月星辰在背。衮冕是天子之服,形制沿用了几百年,从没有一个女人穿过。

    礼官为这一身衣裳,翻烂了典籍。典籍里没有先例,最后议定的办法是:照天子规制,不加不减。

    不加不减,就是最大的加——把一个女人,原样装进天子的衣冠里。她走上城楼的时候,一步一步,走得很慢。

    不是衰弱,是衮冕太重。冕前的旒珠随步子轻晃,她透过十二串玉珠看出去,整个广场都在光里晃。她登基这一年,六十七岁。

    六十七岁,是大多数帝王已经躺进陵墓的年纪。

    她的同辈人:太宗皇帝,五十岁崩;高宗皇帝,五十六岁崩;与她斗过一辈子的那些重臣,坟头的树都合抱了。

    只有她还站着,站到了所有人后头。活到最后的人,得到了一切——这不是命硬,是她把每一个对手,都熬成了先人。辰时,宣制。

    宣制的声音,是特挑的——太乐署里嗓子最洪亮的奉礼郎,一字一顿,念得让最后一排也听得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制书宣读:革唐命,改国号周;改元天授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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